關扶搖把兩個孩子的外衣脫了,換了乾淨的薄衫。
嘟嘟穿了一件淡藍色的,墩墩穿了一件淡黃色的,都是她上個月新做的,領口繡了小老虎。
她蹲下來給孩子穿鞋,嘟嘟蹬著腿不肯穿,好不容易穿上了,又伸手去扯鞋帶。
關扶搖拍了拍他的小手「不許扯。」
嘟嘟委屈地癟癟嘴,看了媽媽一眼,見媽媽不笑,把手縮回去了。
墩墩已經自己把鞋穿好了,正站起來在地上走了兩步,走得很穩。
關扶搖一手牽一個,出了院門。
夕陽還沒落下去,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土路上,一大兩小,像一幅剪影畫。
嘟嘟走著走著忽然蹲下去,撿起地上的一顆小石子,舉給媽媽看「石頭。」
吐字清楚,但關扶搖聽了點頭「嗯,石頭。扔了,髒。」
嘟嘟不捨得,把小石子攥在手心裡,繼續走。
墩墩不撿東西,但他會停下來看螞蟻,蹲在路邊看了好一會兒,
關扶搖也不催他,等他自己站起來,才牽著他繼續走。
收工的哨子吹響了。田野里的人三三兩兩往村里走,扛著鋤頭的,挑著擔子的,背著背簍的,絡繹不絕。
遠遠近近都是說話聲、笑聲,還有牛哞哞的叫聲。
趙大壯扛著鋤頭走在最前面,褲腿卷到膝蓋以上,腳上全是泥,今天貪多幹了一會兒,天快黑了才收工。
周正浩跟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把鐮刀,鐮刀上還沾著草汁。
其他知青走在後面,肩上扛著一捆柴,氣喘吁吁的,嘴裡不知道在嘟囔什麼。
有幾個嬸子在後面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裝著幾把鋤頭和幾把鐵鍬,車軲轆碾在土路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女知青們也陸續回來了。
張秀蘭和趙欣欣並肩走著,兩個人小聲說著什麼,張秀蘭時不時笑一下。
王紅英走在人群最後面,低著頭,誰也不看。
她今天又只拿了四個工分。
大隊長在收工時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
她自己也覺得沒意思,但她就是不想多幹活。
憑什麼她要多干?憑什麼她就要累死累活還吃不飽?她心裡憋著一股氣,不知道沖誰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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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鐘嬸子停下來,把鋤頭拄在地上,喘了口氣。
李嬸子也停下來,掏出帕子擦汗「老了,不中用了。干一天活,腰酸背痛。」
她們站在路邊說話,正好站在宗老他們散步的路線上。
宗老走過來的時候,鍾嬸子一眼就看見了,趕緊笑著打招呼「宗老,出來散步啊?」
宗老點點頭「嗯,你們剛收工?今天怎麼這麼晚」
鍾嬸子點頭,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方向「對,這個時候田地里事情多,我們就多幹了一會,關丫頭呢?沒跟您一起?」
宗老嘴角勾起道「在後面,給孩子換衣服,一會兒就來。」
幾個嬸子都停下來,圍著宗老說話,宗老聽著,偶爾點點頭,嘴角彎著。
蔡老和陳老在旁邊跟村里漢子說話,說著說著就說到今年的收成,大家都笑著,氣氛很融洽。
暮色漸濃,晚霞在天邊燃燒,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黑紅黑紅的。
王紅英從後面走上來的時候,正看見這群人圍在路邊說話,把不寬的路堵了大半。
她心裡本來就煩躁,現在又看見路被人擋住了大半,心裡的火一下子就竄了上來。
她其實也沒著急的事,回知青點也就是做飯、吃飯、發呆,但她就是見不得別人好。
而且這路一個也過的去,但是憑什麼這些人可以站在路邊聊天?
憑什麼他們活得這麼自在?
「閃開!」她衝過去,鋤頭也不收,橫著就往前闖「在半路上聊天是等會要死了嗎?沒時間聊天,交代遺言嗎?」
所有人都愣住了,還沒反應過來,王紅英已經衝到了人群前面,
鋤頭的杆子猛地往旁邊一甩,差點甩到站在路邊的宗老身上。
宗老已經八十多了,雖然身體還算硬朗,但反應畢竟不如年輕人。
他看見那根鋤頭杆子朝自己掃過來,本能地往後一退——這一步退得急,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往後倒去。
好在站在他身後的曾輝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他。
宗老站穩了,但曾輝自己的腳踩到了路邊鬆軟的土坎上,身體失去了平衡,
整個人往旁邊一歪——路邊是一條不大不小的河溝,一米多深,底下是爛泥和石頭。
「曾叔!」幾個聲音同時喊起來,但已經來不及了。
曾輝倒栽蔥一樣摔進了河溝里,先是摔在溝邊的石頭上,又滾進了爛泥里。
大家都嚇壞了,趕緊圍過去,七手八腳地把他往上拉。
曾輝自己也想爬起來,但腿使不上勁,手扒著溝邊的草,草被連根拔起,他又滑下去了。
最後還是趙大壯跟兩個男知青跳下去,把他托上來的。
王紅英站在旁邊,看著那些人忙亂的樣子,不但沒有一絲愧疚,反而嘴角露出了一絲惡意的笑「活該!」
她冷笑著說「幾個死老頭,怎麼都沒有摔下去摔死你們。」
她不知道,這話正好被快步趕來的關扶搖聽見了。
關扶搖牽著孩子才走出去沒多遠,正好看見曾輝摔進河溝里的那一幕。
她心裡一緊,趕緊加快腳步。
嘟嘟和墩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被媽媽拉著小跑,嘟嘟手裡的小石子都掉了。
然後,她們聽到了那句話——「幾個死老頭,怎麼都沒有摔下去摔死你們。」
聲音不大,但在暮色中格外清晰,像一把刀,直接扎進她的心肺。
她的腳步猛地頓住了,渾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瞬,隨即翻湧而上,直衝頭頂。
她把墩墩的手遞給身後的關二,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發怒「抱著孩子,站遠點。」
關二什麼都沒說,一手抱起墩墩,一手抱起嘟嘟,退到了幾步之外。
嘟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回頭看著媽媽,嘴裡還念叨著「媽媽,媽媽。」
墩墩看到了曾爺爺摔下去,指著說道「媽媽,打洗。打洗」
關二輕輕拍了他們一下,把他往懷裡攏了攏。
關扶搖走上前。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的步伐都代表著她現在很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