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
柚木船從南頭灘涂滑入水中,船底刮過沙礫,發出悶響。
駱瘸子站在舵位上,單手握舵,腳下的木板被桐油塗得發亮。
沈小海蹲在船頭解纜繩。
大龍在甲板中段檢查絞盤。螞蟥坐在船尾,半張燒傷的臉在晨霧裡看不分明。
陳大炮踩上甲板。
「開船,走東岸。」
柴油機突響起來。
柚木船劃開水面,順著礁石區外沿往東走。
沈骨根的舢板跟在後頭,老頭站在船頭,煙杆夾在腋下。
二十分鐘後,東岸礁石區到了。
潮水正往下退,六排竹樁露出大半。往日掛滿海帶苗的纜繩橫在水面上,遠望去總有一片深褐。
今天只剩幾段爛葉貼著繩子。
駱瘸子壓低油門。
「這地方讓人剃頭了?」
船靠近礁盤,酸澀的腥味順著水面撲上來。
沈小海抓住船幫,喉結動了兩回。
「苗腳全爛了。」
沈骨根的舢板靠上礁石。老頭俯身撈起一株爛苗,拇指蹭過固著器,粉渣黏進掌紋。
他又從石縫裡摳出一塊灰渣,捻了兩下。
掌心澀得發緊。
「石灰。」
沈骨根把爛苗扔回水裡。
「有人趁退潮灌了灰漿。」
陳大炮蹲在柚木船甲板邊緣,俯身看著水下。
清澈的海水裡,礁石表面覆著一層淡白色粉末,被水流衝出一道道痕跡。
「查範圍。」
螞蟥翻身入水。他憋了口氣,沿著礁盤遊了一圈,三分鐘後冒出水面。
「第一排到第六排,全吃了灰。」
「剩多少?」沈骨根問。
螞蟥抹掉臉上的海水。
「這一片,活苗難找。」
沈小海扶著船幫蹲下。
「六百多株啊。三個月才養到這麼長。」
駱瘸子用鞋底壓住舵杆。
「苗錢加人工,少說兩百塊。三個月的潮也白守了。」
沈骨根站在舢板上,煙杆抵著船幫。
「颱風卷苗,斷口會亂。海流沖苗,外排先損。」
他朝六排礁溝點了一圈。
「眼下每條回水溝都吃了灰。下手的人踩過點。」
「泡了多久?」陳大炮問。
沈骨根又撈起一株苗,拽了拽葉柄。
爛葉從中間斷開,黏在他手背上。
「兩天上下。昨早巡船過來時,苗面還能撐著。鹼水窩在溝里,苗腳先遭殃,今天才爛透。」
陳大炮扭頭看老莫。
老莫的眼睛眯起來。
兩天前,正是他在碼頭發現可疑舢板往東邊礁石方向走的那個夜晚。
老莫開口。
「那條舢板。」
陳大炮點頭。
沈骨根抬起臉。
「哪條船?」
「兩天前夜裡,一條生船從南頭繞去東岸。」陳大炮站起身,「船身刷過灰漆,尾燈用布罩著。」
「當時怎麼沒扣?」
「離得遠,海面還有接應燈。」老莫解開腰間短繩,「追過去容易驚線。」
沈骨根煙杆往船幫一磕。
「船從哪來?」
「先找它留下的東西。」
老莫踩上礁石,跛腿落地時晃了一下,腰身很快穩住。
他順著潮線往南查,走到第三排竹樁旁,蹲下扒開一團爛葉。
石縫裡卡著半截紅繩。
老莫扯出來,托在掌心。
繩子編得緊,雙股反絞,繩扣朝外收。尾端經過火燎,凝成一顆硬結。
沈小海跳下船。
「跟昨晚那根一樣。」
陳大炮從旱菸盒裡取出另一截紅繩,放到老莫手邊。
同一種編法。同一種火燒封頭。
沈骨根盯著看了幾眼。
「做記號的。」
「先踩點,再掛繩。」老莫說,「夜裡認樁方便。」
陳大炮把兩截紅繩收進煙盒。
「東岸已經下了手。昨晚那根掛在南岸第三排,輪到的就是那邊。」
沈骨根回頭看向自己船上的兩個村民。
「巡護排班,互助社的人才清楚。」
「祠堂門口貼過三天。」陳大炮踩上礁石,「全村都能抄。外人進村收魚,也能看。」
「他算準了巡船時間?」
「東岸巡護船晚上八點收工。落潮以後,礁盤迴水溝全露出來。」
陳大炮用旱菸杆撥了撥灰渣。
「把石灰調成漿,順著溝口往裡灌。潮水回來,鹼水反覆泡苗腳。第二天早上,葉片還能撐住場面。」
沈骨根接過話。
「等人察覺,已經過了兩天。」
「對。」
駱瘸子站在舵位上,忽然朝南邊揚了揚下巴。
「大炮哥,第八排那邊還有顏色。」
陳大炮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南側礁盤壓著一片深褐。海帶葉貼著潮水起伏,纜繩也沉得更低。
「螞蟥,再走一趟。」
「成。」
螞蟥翻回水裡,貼著礁溝向南遊出三十多米。
他在第八排探了幾株苗,又潛下去摸過竹樁底部,抬手朝船上打了個手勢。
「這邊活著!」
沈骨根跳回舢板。
「划過去,快!」
兩個船工扳動木槳,舢板擦著礁邊沖向南側。
老頭趴在船頭,撈起兩株苗。他先摸苗腳,又拉住葉柄試了韌度。
葉片繃住了。
「南邊能保。」
沈骨根直起腰。
「苗腳扎得穩,葉也厚。灰漿還沒進這邊的回水溝。」
陳大炮抬手一揮。
「駱瘸子,靠船!」
「沈小海,下水查樁。先數活苗,再看繩扣!」
「來了!」
柚木船掉頭靠南。
大龍把長繩遞給沈小海,自己守在絞盤旁。螞蟥貼著外圍查水溝,沈骨根帶人逐排數苗。
折騰一個鐘頭,天邊透出亮色。
沈骨根蹲在舢板上,煙杆橫在膝頭。
「好苗三百二十株。」
「東岸空出來的樁先洗。退兩次潮,再把活苗分過去。」
沈小海抹了把臉。
「能補回多少?」
「六成上下。」
沈骨根拿煙杆敲了敲船板。
「剩下的苗得重新育。五十天以後,南邊這批能下第一刀。」
兩條船拖著活苗回到南頭時,林玉蓮已經等在碼頭。
她抱著帳本,鉛筆夾在耳後。劉紅梅站在旁邊,手裡還提著車間鑰匙。
船剛靠岸,林玉蓮便問:「損失多少?」
沈骨根先下船。
「東岸六百多株報損。南邊保下三百二十株,五十天能收。」
林玉蓮翻開帳本。
「冷庫現貨能撐兩周。魚餅訂單暫時穩得住。」
她在紙上記下數字。
「海帶原料的缺口落在三個月後。今天補苗,時間還能追回來。」
劉紅梅朝船艙里看了一眼。
「誰幹的?老娘去把他泡石灰缸里。」
「你先把車間守住。」陳大炮跳上碼頭,「人跑不了。」
他掏出兩截紅繩,放到帳本上。
「昨晚偷苗現場一根,東岸石縫一根。」
林玉蓮用鉛筆挑開繩扣。
「雙股反絞,扣朝外收。」
「沈家村的船繩從里收扣。」沈骨根說,「老一輩嫌外扣吃水後難拆。」
陳大炮拿起其中一根。
「這種編法,我在福建沿海見過。尾端還喜歡過火。」
劉紅梅張嘴便問:「那就是福建來的?」
「半條線。」陳大炮把繩子壓回帳本,「拿它指方向行,拿它定人還差得遠。」
老莫站在他身後。
「一整片苗區,少說用掉四五十斤石灰。還得找地方調漿,普通舢板裝著才方便下手。」
林玉蓮問:「島上誰能一次拿到這麼多?」
沈骨根磕掉煙鍋里的舊灰。
「蓋房子的石灰都從溫州運。尋常人家買十來斤補牆。四五十斤,得整袋提貨。」
陳大炮看向老莫。
「查碼頭卸貨記錄。」
「一個月以內?」老莫問。
「兩個月。船號也查。」
「簽收人呢?」
「有字查字,有手印查手印。缺頁就查誰碰過帳。」
老莫點頭,跛著腿往碼頭倉房走。
林玉蓮翻到老黃證物那一頁。
0595寫在紙角,旁邊記著馮建國與三五牌洋菸。她把紅繩夾進帳本,前後兩頁正好壓在一起。
「泉州區號,福建繩結。」
她抬起頭。
「老黃這條線換了人,島上的收報機也還藏著。毀苗的人趕在僑辦驗收前動手,這個時間選得太准。」
「他圖什麼?」劉紅梅問,「幾百塊苗,能把五十萬砸了?」
「苗值幾百塊,產能信譽值五十萬。」
林玉蓮合上帳本。
「陳老先生帶僑辦的人過來,看到苗區大面積報損,再有人遞一封舉報信,互助社就得停下來解釋。」
劉紅梅後槽牙咬緊。
「這算盤打到咱礁石上了。」
陳大炮把旱菸杆插回腰後。
「他愛打算盤,老子給他算總帳。」
沈骨根站在舢板邊,望著東岸方向。
十二條船才寫進互助社帳冊,苗圃就讓人潑了石灰。沈家村若在這時候縮回去,往後再想跟著豐收號吃飯,腰便挺不起來了。
他朝沈小海招手。
「今晚你跟巡護船。」
沈小海點頭。
「我守南岸。」
「把你二叔也帶上。」
「他白天還得挑魚筐。」
「白天挑筐,晚上巡夜。」
沈骨根把煙杆夾回腋下。
「他捅出來的窟窿,讓他自己堵。腿跑斷了也算他還帳。」
陳大炮看了老頭一眼。
「十二條船分兩班。東岸放四條,南岸放六條,剩下兩條守出海口。」
「行。」
「遇見生船先報燈號,留活口。」
沈骨根沉下巴。
「沈家村丟過一回臉,第二回輪不到它。」
他帶著船工回去洗樁。沈小海扛起纜繩跟在後面,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看林玉蓮手裡的帳本。
那兩截紅繩已經被夾進證物頁。
碼頭上只剩陳大炮幾人。
林玉蓮低聲問:「明天僑辦來了,苗區的事怎麼說?」
「損失照實進帳,補苗的錢單列。」陳大炮說,「證物送趙剛,按敵情查。」
「外頭的口徑呢?」
「先報潮害。」
劉紅梅抬了抬眉毛。
「這算給蛇蓋被子?」
「被子蓋嚴點,它才捨得睡。」
陳大炮看向東岸。
「人家費了幾十斤石灰,就等明天看咱們亂。車間照開,冷庫照轉,驗收照辦。」
林玉蓮抱緊帳本。
「他想看的場面,一樣也不給。」
「這才對。」
陳大炮轉身往院子走。
「排骨湯多燉一鍋。僑辦的人吃飽了看帳,暗處那條蛇也得聞著味兒來。」
劉紅梅在後面喊:「老爺子,蛇來了給它吃什麼?」
「吃槍子兒。」
「那玩意兒硌牙。」
「你替它嚼?」
劉紅梅立刻提著鑰匙往車間走。
「我還是剁魚頭。魚頭管工錢。」
林玉蓮抱著帳本跟進院子。
她走到鐵皮箱前,將兩截紅繩裝進證物袋。袋口封好,編號緊挨著老黃留下的0595錫紙。
鎖扣合上。
老黑從牆角鑽出來,繞著陳大炮的褲腿嗅了兩圈,又朝碼頭方向抬起頭。
遠處海面浮著一個黑點。
距離太遠,船身藏在晨霧裡。黑點停了片刻,開始往外海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