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建國走得跌跌撞撞,背影很快消失在碼頭。
陳大炮拇指發力。
殺豬刀冷光一閃,加急信紙從中斷成兩截。
紙片打著旋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
林玉蓮握著鐵皮保險箱鑰匙,掌心貼住冰涼的銅齒。
陳大炮看向站在陰影里的老莫。
「老莫,你去查,我要知道這條毒蛇從哪個洞鑽出來的。」
老莫拖著跛腿上前一步,眼底湧出實質的戾氣。
「這事起在島內,外人進不了車間,咱們窩裡出了吃裡扒外的東西。」
陳大炮轉身往院裡走。
「揪出來,送保衛科。敢碰孩子和飯碗的,老子親自收帳。」
陳家灶房裡,柴火燒得劈啪作響。
陳大炮站在案板前,挽起粗布袖管。
鋒利的剔骨刀拿在手中,新鮮活蝦被利落剝殼去線。
刀背有節奏地敲擊著木板,蝦肉化作晶瑩剔透的細泥。
他單手打入一枚土雞蛋清,順著同一個方向飛速攪打上勁。
大鐵鍋里的水滾開。
陳大炮捏著蝦泥擠出小丸子,沿鍋邊推入。
出鍋後,半勺麻油點在水面上。
搖籃里的陳安揮舞著胖乎乎的手丫。
陳大炮端著小碗湊過去。
他用厚實的嘴唇碰了碰碗沿,勺子舀起半顆蝦丸輕輕吹涼。
「乖孫,吃口熱的。外面刮妖風,爺爺在呢,誰也傷不著你。」
陳安張開嘴,吧嗒吧嗒嚼著蝦丸,口水順著下巴往圍兜上滴。
陳大炮眼角的皺紋溫柔地擠在一處。
「慢點,牙才幾顆,還想跟爺搶飯碗?」
三號倉庫內瀰漫著海魚的腥氣與機器的機油味。
三十多個軍嫂分在案板兩邊,刮魚蓉的刮魚蓉,包虎頭魚餅的包虎頭魚餅。幾台烘乾機空轉著,轟隆聲壓著海浪。
林玉蓮推開大門。
「全停下手裡的活。」
她的嗓音在空曠的倉庫里盪開,蓋過了海浪聲。
劉紅梅抬頭。
「林掌柜,咋了?這批貨下午就要裝船,德成行催得緊。」
林玉蓮走到長桌前,把帳冊放下。
「李師傅,停電。」
李偉走到配電箱前,獨臂重重扯下電閘。
機器聲斷了,倉庫里只剩海風鑽窗的響動。
林玉蓮走到最前方的長桌前。
從袖口取出半塊老莫找來的魚餅,摔在案板上。
油紙上,「恆豐祥」三個字沾著油漬。
「省城三家商販賣了這種餅,三個人進了急診室。衛生局已經立案。」
她看著眾人。
「這批貨要是照樣發出去,大家領的就該是牢飯。」
劉紅梅抓起那塊魚餅,湊到鼻子前。
「味不對。」
她掰開魚餅,指甲縫裡沾上粉末。
「土鹼,滑石粉,拿爛魚肉糊的。哪個缺德玩意兒乾的?」
她翻轉油紙,兩根粗短的手指搓捏著封口處的麻花結。
「這油紙粗糙得很,在溫州黑市一毛錢能買十張。可這麻花結收尾,確確實實是咱們車間獨創的手法。」
劉紅梅瞪圓眼睛,粗喘著氣掃向對面的人群。
「誰手賤,自己站出來!」
人群中一陣騷動。
幾十雙眼睛互相亂瞟,氣氛緊繃。
林玉蓮拉開椅子坐下。
一把鐵皮算盤擺在帳冊旁邊。
「負責包裝點數的張翠,出列。」
站在後排的一個瘦小女人渾身打了個哆嗦。
張翠挪動步子,低著頭走到林玉蓮桌前。
她的手在身側死死抓著藍色粗布圍裙的邊緣。
「林掌柜,我這一上午都在點數,連茅房都沒去過。小寶前天半夜發高燒,我強撐著身子來幹活,您可不能憑空冤枉人。」
張翠擠出幾滴淚水,聲音帶著明顯的顫音。
林玉蓮根本不接她的話茬。
算盤珠子在她手指下劈啪作響,數字算得清清楚楚。
她翻開廢料登記冊。
「上個月十五號進庫兩千張防偽油紙。今天早上領出五百張。退回倉庫的殘次廢紙,你記的是八十三張。」
林玉蓮抽出一張出庫單,用食指骨節重重叩擊。
「這八十三張,我親自點過。浸水的在,撕角的在,沾油的也在。邊角平整、能重新裁封的那批,少了五十張。」
張翠的牙關死死咬緊,嘴唇泛起青紫色。
「我是窮怕了,想著那些廢紙扔了也是扔了,就撿回去糊個窗縫。您大發慈悲,就扣我幾毛錢廢品費當懲罰。」
一個同鄉的黑臉軍嫂站出來。
她在圍裙上胡亂抹著手。
「林掌柜,張翠家裡揭不開鍋。她男人在摔斷了腿,家裡兩個半大孩子張嘴要飯。這點廢紙值不了幾個錢,您高抬貴手,從我們同鄉姐妹的工錢里扣就成。」
旁邊又有兩人跟著開口。
「是啊,都是一起幹活的姐妹。」
「她日子苦,手腳貪點小便宜,也犯不上送保衛科。」
張翠趁機雙膝一軟,跪在冷硬的水泥地上。
她捂著臉放聲痛哭。
陳大炮提著空飯碗走到倉庫門口。
他眉峰聳立,右腳剛抬起來。
林玉蓮抬起手,掌心向外。
她脊背拔得像一桿長槍,那把鐵算盤被她一把推開。
「這根本不是廢紙糊窗的問題。這五十張印著暗記的油紙落到外頭,別人就能用劣質毒餅裝在裡面去市場投毒。」
林玉蓮抄起那半塊假魚餅砸在張翠臉前。
「省城三條人命躺在醫院洗胃。衛生局拿著恆豐祥的牌子要封門。你想用五十張油紙毀了這裡三十多個姐妹的飯碗,斷了互助社的活路!」
倉庫里沒人再說話。
剛才求情的幾個同鄉軍嫂把話咽了回去,鞋跟一點點往後挪。
林玉蓮拿起鉛筆,在出庫單背面寫下名字。
「張翠,從今天起,你被互助社開除。劉紅梅,綁了她,扭送團部保衛科查辦!」
劉紅梅抓起粗麻繩,幾步跨到張翠身後,反剪住她兩隻手。
「吃咱們的飯,砸咱們的鍋。你可真行。」
張翠徹底癱成一灘爛泥。
「別送保衛科,我說!前天有個戴草帽的男人在後山找我,給我塞了二十塊錢,讓我留心弄點包裝紙出來。」
林玉蓮拿起鉛筆,在出庫單背面寫字。
「草帽男人住在哪?」
「他說他叫王麻子,在溫州南郊廢庫落腳。讓我明天夜裡再去交第二批貨。」
倉庫門外傳來腳步聲。
趙剛帶著兩名戰士進來,臉沉得能壓住風。
「涉嫌夥同境外特務投毒破壞軍需。帶走。」
戰士架起張翠往外拖。
劉紅梅拍去手上的灰,轉頭看著林玉蓮。
「掌柜的,咱們這批貨還發不發?」
林玉蓮合上帳本,鎖進鐵皮箱。
「發。打上紅頭封條,由老莫押船,親自交到德成行手裡。陳家的招牌,全靠這批真貨洗白。」
陳大炮走到長桌旁,接回鐵皮箱的鑰匙。
「這掌柜當得夠硬氣。」
他轉向側屋門口的老莫。
「老莫,拿繩子。夜裡咱們去南郊廢庫,收王麻子的帳。」
老莫推開側屋的木門,拖著跛腿往裡走。
側屋堆著麻袋,光線昏暗。
沈老頭坐在門背後的破竹椅上。
火柴划過磷皮。
一團橘黃色的火光在半空中跳躍。
沈老頭叼著一桿老舊的旱菸斗。
火光映在菸斗背面的木紋上。
老莫彎腰撿起麻繩。
視線在菸斗背面死死定住。
粗糙的紅木上刻著一道形如利刃斬斷波浪的凹痕。
老莫眼底翻湧起駭浪。
那道紋路,跟資華號沉船出水的鐵匣底部刻印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