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本紅皮帳冊砸在青石板上,悶響驚了風。
林玉蓮沒去管滾落的帳冊,雙眼死死黏在石桌上。
那半枚銅綠斑駁的金屬片,像一塊烙鐵,燙得她眼眶瞬間猩紅。
她手忙腳亂地去扯領口.。
粗布盤扣被她生生拽脫線。
一根紅繩被她扯了出來,底端墜著一塊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拓片。
「爸……」
林玉蓮的聲音劈了叉,雙手抖得像篩糠。
她哆嗦著往前挪了半步。
拓片邊緣一點點湊近石桌上的殘片。
斷茬貼合。
魚嘴對上了魚尾。
一條完整的雙魚躍然於石桌之上。
林玉蓮呼吸滯澀,連退兩步,後背撞在門框上。
「雙魚合攏……你……你是我爹留信里的那個閩南接線人?」
沈老頭端起那碗烈酒,一飲而盡。
喉結滾了滾。
辛辣的酒液壓不住他嗓子裡的沙啞。
「當初,沿海聯絡線全斷。我頂著漁醫的殼子,從閩台海峽一路摸回溫州。」
他指尖摸過紅木菸斗上的死碼。
「這麼多年了。我就想找找,林懷秋那倔脾氣,到底有沒有留下個種。」
陳大炮捏著竹筷的手骨節暴凸。
「怎麼不早亮底牌?」
「亮給誰看?」沈老頭冷笑一聲,眼角爬滿嘲弄。
「嚴鶴年那頭畜生換了皮,毒蛇滿地爬。我一個半截入土的老東西,拿什麼保她?」
他瞥向靠在門框上的林玉蓮。
「直到你這個拿殺豬刀的瘋子上了島,把這女娃娃硬生生護出了膽氣。」
林玉蓮膝蓋一彎,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額頭磕下去。
這一聲,砸得陳大炮眉頭一跳。
沈老頭坐著,手裡的菸斗停在桌邊,半晌才落下去。
「沈伯。」
林玉蓮抬起頭,袖口擦過臉。
她先把地上的紅皮帳冊一本本撿起來,拍去灰,抱回懷裡。
再開口時,聲音仍啞,卻穩了。
「林家欠您的,我這輩子還。」
她把雙魚拓片重新包好,貼身收回衣襟。
「林家的舊帳,我親手算。雙頭蛇欠您的,欠我爹的,我要他連本帶利吐出來。」
陳大炮放下竹筷,從灶房端出一碗溫熱的紅棗桂圓湯。
他走過去,單手將兒媳拽了起來。
他走到林玉蓮身邊,單手把人拽起來。
「先喝湯。」
碗被塞進林玉蓮手裡。
陳大炮轉過頭,鷹隼般的目光罩住沈老頭。
「老東西,林懷秋的家國帳,結清了。」
陳大炮拔出後腰的殺豬刀,刀鋒在石桌上磕出火星。
「不管是嚴鶴年還是嚴鳳山,躲在暗處的蛇,來一條,老子剁一條。」
沈老頭看著桌上那半截雙魚扣,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狂熱。
「那便,殺個乾淨。」
夜色深沉,海島上的狂風吞噬了所有蟲鳴。
三號防空軍需倉庫後方的荒坡上,兩道黑影貼著野草堆快速匍匐。
特務甲穿著黑色雨衣,手裡捏著一個散發著腥甜味的油紙包。
特務乙端著一把加裝了土製消音器的仿蘇手槍。
「老大也太抬舉他們了。」
特務甲撇了撇嘴,眼裡滿是譏諷。
「就這破島,幾個缺胳膊斷腿的退伍兵,外加一個拿殺豬刀的廚子,用得著出動咱們兄弟?」
特務乙壓低槍口,眼神陰冷。
「少廢話。陳家那條斷尾狗鼻子靈得很,先毒死畜生,再去抹那個女人的脖子。」
兩人摸到陳家院牆的陰影處。
牆內。
老黑趴在窩裡,半截斷尾直挺挺地豎了起來。
它沒有吠叫。
喉嚨深處發出極低的、類似滾雷般的嘶吼,前爪死死摳進泥地里。
特務甲掂了掂手裡的油紙包。
那是一塊浸透了高濃度氰化物的五花肉。
「吃頓好的上路吧,死狗。」
他手臂掄圓,肉塊越過牆頭,劃出一道拋物線。
特務甲雙手在牆頭一按,借力翻身。
腳尖剛要觸地。
牆根暗處站起一道灰影。
破舊灰布長褂貼著夜色。
沈老頭站在那裡,背著藥箱,臉上皺紋被屋檐燈影切得很深。
特務甲眼皮撐開。
腳尖懸著,喉嚨里的示警卡在半道。
沈老頭右手從袖管里探出。
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三根三寸銀針。
他手腕一翻。
兩根針扎進特務甲頸側。
第三根針貼著牆頭飛出,釘進剛冒頭的特務乙咽喉。
噗。
聲響輕得被風一卷就散。
特務甲身子一歪,摔進泥里,嘴巴張著,喉嚨只能漏出破風箱般的氣聲。
特務乙從牆頭栽下,槍從手裡脫出,滑到石階旁。
沈老頭彎腰,撿起那把槍,用袖口擦掉泥水。
「下三路的活,還敢進陳家院子。」
他把槍丟到一旁,又拿竹夾夾起那塊毒肉,扔進牆角的空瓦罐里。
老黑衝著瓦罐低吼兩聲,轉頭跑到沈老頭腳邊,用腦袋頂了頂他的褲腿。
沈老頭低頭看它。
「你也饞?這肉吃了,明早陳大炮就得給你燒紙。」
老黑打了個響鼻。
正屋門軸響了一聲。
陳大炮提著殺豬刀跨出門檻。
老莫從側屋繞出,跛腿落地很輕,軍刺倒扣在掌心,直接封住後路。
兩人看清院裡的情形,同時停住。
地上躺著兩個黑衣人。
一個抽著氣,一個已經軟塌塌趴在牆根。
沈老頭慢條斯理地把銀針皮套卷回袖管。
陳大炮看了看特務脖子上的針。
「老東西,你這手夠陰。」
沈老頭冷哼。
「閩南老線上的活,叫閻王三點水。當年對付小鬼子和中統狗腿子,省刀,省水,也省得洗院子。」
他瞥了陳大炮手裡的殺豬刀。
「你那玩意兒動靜太大,砍完還得刷地。粗人。」
陳大炮咧嘴。
「能剁蛇就行。講究那麼多,給閻王爺擺盤啊?」
他蹲下身,扯開雨衣和內襯。
刺啦。
布料裂開。
老莫的手探進腰帶夾層,摸到一個硬東西。
「有貨。」
他用力一拽,扯出一個密封防水油布信筒。
陳大炮倒提著刀走過去。
「什麼東西?」
老莫擰開銅蓋,倒出一張折好的圖紙。
紙面展開。
屋檐燈光落上去。
經緯度刻度、紅藍航線、暗標點位擠滿整張紙。
陳建鋒出現在房門口。
他手裡拿著一隻軍用手電筒,光束打在圖紙上。
只看了一眼,陳建鋒的臉色瞬間凝重如鐵。
「這是東海海防軍用航路圖的拓本。絕密級別。」
林玉蓮披著外套走出來,站在陳建鋒身側。
她的視線順著手電筒的光束往下移。
在圖紙的右下角,有三個位置被紅筆重重地畫了三個圈。
旁邊還用潦草的鉛筆寫著一個代號:「斬鏈」。
陳建鋒指尖壓在其中一個紅圈上,聲音冷得掉冰渣。
「黃魚礁、蛇盤島、南麂西頭……」
林玉蓮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三個紅圈的位置,根本不是什麼軍事機密。
這是互助社剛剛立項,準備聯合軍區後勤部打通的「三島冷鏈轉運線」核心基建點。
五十萬港幣的僑資設備,後天就要在這三個點卸貨。
「他們不沖倉庫了,改沖運輸鏈。」
老莫看著圖上的紅圈,嗓音低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