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熠聽著聲聲泣訴,字字哀求,聽著看似懺悔認錯,可字字句句依舊為幼女說話的李知瑤搖了搖頭。
自始至終,她從未有過半分真心愧疚,從未真正憐惜過九死一生、滿身傷痕的君君。
從未愧疚自己親手將親生女兒推入必死絕境,從未痛心因自己一己私心枉死的萬千忠魂。
哪怕此刻身陷囹圄、坐等清算,哪怕即將身死道消,她心底盤算的最後一步,依舊是借著君君的善良心軟,為自己的小女兒鋪好餘生坦途。
哪怕身陷罪孽泥潭,臨死依舊要借著親情名分,再狠狠利用一次滿身傷痛的李君珩。
李景熠垂眸,靜靜俯視著腳下匍匐哀求的女人。
看著這張與君君三分相似的面容,看著她涕泗橫流、卑微瘋魔的模樣,心底最後一絲殘存的情分、宗室溫情,徹底寸寸湮滅,蕩然無存。
只剩下徹骨的寒涼,與翻湧難平的震怒、荒謬。
他見過世間萬般人心詭譎,見過權臣狡詐、市井貪婪、外敵陰狠,卻從未見過如此涼薄自私、本末倒置的母親。
為幼女,她可以毫不猶豫犧牲長女性命、葬送數萬將士。
犯滔天大罪、釀血海禍亂,臨到末路,依舊不思悔改,反倒借著自身死罪,道德綁架、算計君君,妄圖給幼女謀一世安穩。
死到臨頭,依舊不忘給君君套上一層枷鎖,擺她最後一道。
何其可笑,何其卑劣。
李景熠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徹底褪去,覆上冰封雪凍的漠然,周身帝王威壓驟然沉落,凜冽得讓人窒息。
他薄唇微啟,聲音冷得像隆冬破冰的寒風,不帶半分人情,字字淬霜。
「你到如今,依舊不知悔改。」
「犯下通敵叛國、殘害忠良、弒親害嗣的滔天大罪,萬千亡魂因你枉死。
君君九死一生滿身瘡痍,你半分愧疚皆無,臨死死求的,依舊是一己私慾。」
「你從未愛過君君,從未念過半分母女情分,於你而言,君君從來只是拖累、是棋子、是可以隨意捨棄、最後拿來鋪路利用的工具,是嗎?」
李知瑤渾身一僵,哭聲驟然哽在喉間,眼底慌亂躲閃,不敢直視他冰冷徹骨的目光。
心底最陰暗自私的心思,被少年帝王一語戳穿,赤裸裸攤在燈火之下,醜陋不堪,無所遁形。
見她躲閃沉默、默認一切,李景熠心底戾氣徹底衝破隱忍底線。
厭惡與怒意翻湧交織,再也容不下半分姑息。
他居高臨下,看著死死纏抱自己衣擺、妄圖最後算計君君的女人,長腿微抬,力道沉穩凜冽,毫不猶豫,狠狠一腳踹出。
(請記住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咚——」
沉重力道結結實實落在李知瑤肩頭。
她本就渾身脫力、跪伏在地,毫無防備,瞬間被狠狠踹翻在地。
單薄的身軀重重砸在堅硬冰冷的地磚之上,脊背磕碰石階,劇痛瞬間席捲全身,疼得她眼前發黑,五臟六腑皆似移位。
原本攥緊衣擺的十指驟然鬆開,整個人狼狽翻滾半圈,鬢髮散亂,髮髻歪斜,滿身塵土狼狽,再也撐不住半點姿態。
一口腥甜湧上喉頭,被她死死咽下,眼底哀求徹底碎裂,只剩震驚、痛楚與難以置信。
她抬眼,怔怔望著眼前冷峻漠然的少年帝王,渾身瑟瑟發抖。
李景熠未曾再看她一眼。
一眼都嫌髒,一眼都嫌多餘。
他收回視線,神色冷冽無波,身姿挺拔端嚴,素白喪服襯得他眉眼愈發冷硬肅穆,帝王絕情,一覽無餘。
「死不悔改!」
「痴心妄想!」
話音落定,他再無半句多餘言辭,轉身拂袖,步履沉穩決絕,再不回望這滿室齷齪罪孽、滿心偏執惡毒的婦人。
沉重腳步聲步步踏出正廳,將身後微弱破碎的哭聲、哀求聲盡數隔絕。
院外夜風呼嘯,捲起滿地寒涼,吹散廳內凝滯的腥氣與悲戚。
隨行禁軍與嬤嬤垂首佇立,無人敢言,無人敢動,全程噤聲肅立。
出了主院大門,晚風迎面襲來,吹散了滿身鬱結戾氣,卻吹不散心底沉沉沉悶。
李景熠駐足院中,抬眼望向沉沉夜色。
整座安樂府被禁軍層層封鎖,燈火零星,院落寂靜無聲,處處透著壓抑死寂。
他可以直接拂袖離去,從此再不踏入這座罪孽府邸半分,任憑李知瑤自生自滅,靜待歸京的君君親自裁決一切。
可心底微動,終究還是想起了那句卑微哀求,想起了那個全然不知情由、無辜孱弱的稚童。
康姐兒年幼,自小體弱多病,困於深宮庭院,從未踏足朝堂,從未沾染權謀,更不知自己生母犯下何等滔天血罪。
稚子無辜,罪不及孩童。
他還沒見過這個孩子。
他遲疑片刻,終是沉聲吩咐身側侍衛:「帶路,去西跨院。」
侍衛躬身領命,不敢耽擱,在前引路。
穿過層層抄手遊廊,繞過雕花月門,遠離了方才滿室戾氣的主院,府中西跨院愈發靜謐清幽。
這裡花木蔥蘢,陳設雅致,卻處處透著冷清寂寥,少了人間煙火,常年安靜得近乎死寂。
這裡便是康姐兒常年靜養的院落。
夜色籠罩小院,檐下一盞孤燈搖曳微光,昏昏暗暗,勉強照亮窗前方寸之地。
李景熠放輕腳步,緩步踏入院門,目光下意識落在那扇敞開的雕花窗欞之上。
窗下,正立著一道瘦小單薄的小小身影。
不過兩三歲的年紀,身形纖細孱弱,單薄得仿佛一陣風便能吹倒,小小一身淺色軟綢衣裙,寬鬆罩在身上,愈發顯得伶仃單薄。
小姑娘生得一副玉雪雕琢的模樣,眉眼精緻,肌膚白皙似雪,五官細膩秀氣,是難得的好看樣貌。
可那張小臉毫無血色,泛著淡淡的病態蒼白,唇色淺淡,眉眼間縈繞著散不去的懨懨病氣。
此刻正微微俯身趴在窗沿邊,小小的肩膀不住輕輕起伏,細碎壓抑的咳嗽聲斷斷續續,輕輕落在寂靜庭院之中,聽著格外惹人憐惜。
一聲聲輕咳,細碎又無力,震得小小的身軀微微發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孱弱。
咳意稍緩之時,她便微微抬起蒼白小臉,一雙清澈乾淨的眼眸,帶著懵懂茫然,遙遙望向主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