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瑤緩緩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鬱結的濁氣,眼底掠過一絲慘澹與頹然,再睜眼時,所有僥倖盡數消散。
她低頭輕輕搖晃懷中熟睡的幼女,嗓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聲喚醒酣睡的孩童:「康兒?醒醒,別睡了。」
榻上的小女童不過四五歲年紀,眉眼軟糯天真,全然不懂人間權謀罪孽,更不知今夜的生離死別。
她正睡得香甜安穩,長長的睫毛溫順垂落,呼吸均勻軟糯。
被母親輕輕喚醒,長長的眼睫顫了顫,慢悠悠睜開一雙懵懂清澈的杏眼,眼底蒙著厚厚的睡意,視線朦朧模糊。
康姐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腦袋昏昏沉沉,軟糯的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與疑惑,甜甜輕輕喚著:「娘??」
稚嫩純粹的一聲娘親,軟糯無邪,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
這一聲呼喚清脆落在寂靜的內室,狠狠撞在人心尖上。
李知瑤心口驟然酸澀發堵,眼眶一瞬泛紅,抬手輕輕撫過女兒稚嫩柔軟的臉頰,指尖微微發顫。
門口處,李君珩靜靜立在原地,素白的身影立在明暗交界處,清冷的夜風裹挾著寒意湧入屋內,吹散了滿室暖意。
她垂眸看著榻前溫情脈脈的一幕,看著眼前母慈女孝的畫面,心底沒有半分觸動,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寒涼。
眼前這份溫柔是假,是罪孽敗露後的自我慰藉。
這個女人能溫柔呵護年幼的小女兒,卻能狠絕對親手養大的自己痛下殺手,不惜通敵叛國,以萬千將士性命、南疆萬里山河為賭注,只求取她性命。
何其諷刺,何其虛偽。
李君珩目光落在那盞靜靜躺在托盤裡的毒酒上,眉眼冰冷。
此刻屋外異動四起,肅殺之氣穿透門窗,席捲整間暖室。
李知瑤沒有半分慌亂逃竄的狼狽,也沒有痛哭求饒的怯懦,只是緩緩直起身形,褪去了方才哄睡孩童的柔軟眉眼,眼底浮起一片沉寂的蒼涼。
她輕聲開口,嗓音平靜無波,帶著一絲看透結局的漠然:「來了。」
說完,她俯身伸出雙臂,輕輕將懷中懵懂未醒的康姐兒穩穩抱在懷裡。
小小的孩童身軀柔軟溫熱,乖乖窩在她懷中,是她這一生機關算盡、落得滿盤皆輸後,唯一僅剩的牽掛。
李知瑤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女兒柔軟的發頂,眼底難得盛滿純粹的溫柔,再無半分往日的陰私算計、野心狠戾。
她貼著康姐兒的耳畔,放輕了所有語調,溫柔得近乎繾綣,一字一句緩緩詢問:
「康兒,記不記得娘親這幾日,日日給你說過的話?」
這幾日相守,她早已預料到今日結局,夜夜趁著哄睡女兒的間隙,一遍遍細細叮囑,教她記清是非。
記清往後餘生該依附何人、信何人、隨何人,教她哪怕沒了生母庇護,也能安穩存活於世。
尚且年幼的康姐兒,年紀不過四五歲,心性純粹天真,全然不懂即將到來的生離死別,更不懂屋內沉沉的壓抑與冰冷的殺機。
她揉著惺忪酸澀的睡眼,長長的睫毛一眨一眨,眼底盛滿乾淨無邪的懵懂,小腦袋重重地點了點,軟糯的嗓音帶著未褪的睡意,乖巧應聲:
「康兒都記得的,娘親說的每一句話,康兒都好好記著了。」
孩童的回答清脆又乖巧,落在死寂的屋內,格外戳人心扉。
李知瑤心頭微顫,酸澀與不舍交織翻湧,緊緊將女兒抱得更緊了幾分,指尖微微收緊,貪戀著這轉瞬即逝的溫存。
就在這時,康姐兒好奇地扭過小小的腦袋,順著娘親目光望向房門方向。
門口黑壓壓立著一眾宮人內侍,黑衣肅立,垂首屏息,周身帶著深宮獨有的肅穆冷寂,讓年幼的孩子本能地有些怯意。
可當她的視線穿過人群,落在最前方那道素白挺拔的身影上時,瞬間亮了澄澈的杏眼,所有的怯意盡數消散無蹤。
是長姐。
康姐兒眼底瞬間綴滿星光,褪去所有睡意,臉上揚起天真爛漫的笑意,脆生生喚道:「長姐!」
孩童的歡喜純粹又熱烈,不含一絲雜質。
她全然不懂兩輩人的恩怨糾葛、朝堂的血海深仇、戰場的屍山血淚。
她只知曉眼前之人是她的嫡親長姐,是皇宮裡最尊貴的公主,是母親說能護著她的人。
話音未落,康姐兒便迫不及待地掙開李知瑤的懷抱,赤著小巧的腳丫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小小的身子蹦跳著下床,邁著細碎急促的步子,毫無防備地朝著門口的李君珩小跑而去,高高揚起白嫩的小手,滿心歡喜,想要撲進長姐懷中撒嬌親昵。
她跑得又急又快,眼底滿是純粹的歡喜,滿心都是對至親的依賴與親近。
眼看小小的身子就要撲上李君珩的衣襟,下一瞬,立在門口的素白身影驟然微動。
李君珩面色冷冽如霜,眉眼間沒有半分溫度,漆黑的眼眸沉寂冰冷,看不見一絲一毫的溫情與動容,只剩下幾分厭惡。
面對撲來的幼妹,她沒有半分猶豫,身形極淡地側身避開。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遲疑,更無半分不忍。
康姐兒年紀太小,奔跑勢頭太急,根本來不及收住腳步。
小小的身子瞬間撲空,重心徹底不穩,「撲通」一聲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
地面堅硬寒涼,撞擊聲清晰刺耳,在寂靜的屋內驟然響起。
突如其來的失重與疼痛,瞬間擊碎了孩童所有的歡喜。
愣怔不過一瞬,委屈與劇痛席捲而來,康姐兒趴在地上,小小的肩膀驟然一抽,緊接著便張開小嘴,毫無預兆地哇哇大哭起來。
孩童的哭聲悽厲又軟糯,撕心裂肺,盛滿了無盡的委屈與疼痛,迴蕩在整間廂房,尖銳得讓人心頭髮緊。
床榻邊的李知瑤臉色驟變。
她親眼看著自己疼入骨髓的幼女重重摔落,聽著女兒崩潰的哭聲,心底最後一絲平靜徹底碎裂,所有的隱忍與漠然盡數褪去,瞬間被洶湧的怒火與心疼取代。
她幾乎是踉蹌著快步衝上前,俯身一把將趴在地上痛哭不止的康姐兒緊緊抱入懷中,溫柔地輕撫女兒磕碰疼痛的後背。
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怒意,抬眸死死盯著門口漠然佇立的李君珩,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惱怒與顫抖:
「她是你一母同胞的親妹妹!不過三歲的孩童,天真無辜,什麼都不懂!李君珩,你怎麼就這麼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