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深宮偏殿的寒意浸骨,四下死寂得聽不到半分蟲鳴。
鎏金燭台燃著殘燭,搖曳的昏黃火光將殿內兩人的影子拉得頎長扭曲,映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像一場破碎又荒唐的舊夢。
空氣中縈繞著淡淡的酒氣,混雜著鴆毒特有的冷腥,沉悶地壓在方寸殿宇之間,讓人喘不過氣。
李知瑤怔怔地立在原地,唇邊還殘留著幾滴冰涼的液體。
她沒有掙扎,沒有辯駁,甚至沒有再像從前那般巧言狡辯。
辛辣刺骨的酒液順著喉管滑入臟腑,起初只有一片冰涼,如同寒冬臘月的冰水灌進四肢百骸,可不過數息的光景,那涼意便驟然化作燎原的烈火,瘋狂撕扯著她的五臟六腑。
一股極致的酸軟無力感瞬間席捲全身,從指尖到四肢,再到沉重的四肢骨骼,盡數脫力。
雙腿一軟,踉蹌著兩步,最終重重跌坐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
錦緞裙擺鋪散在地,沾染了地面薄薄的塵灰,狼狽不堪,一如她此刻一敗塗地的人生。
殿內寂靜無聲,唯有燭火噼啪輕響。
李知瑤艱難地抬眼,視線艱難地落在身前佇立的少女身上。
那是她的長女,是她懷胎十月、辛苦誕下的親生骨肉,李君珩。
可此刻的李君珩,一身素色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冷如霜。那雙曾經盛滿軟糯依賴、會甜甜喊她娘親的眼眸,如今只剩一片徹骨的寒涼與漠然。
沒有恨,沒有怒,沒有怨,連一絲波瀾起伏都無。
是全然的陌生,是徹徹底底的視同仇敵。
那一雙沉靜無波的眸子,冷冷俯瞰著狼狽垂死、瀕臨絕境的她,仿佛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路人。
她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過君君了。
每次見面,不是爭吵,就是責問。
她想讓君君為康姐兒鋪路,如今,細細打量之下,卻發現,君君好似,也才剛及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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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的對視里,積攢了數年的隔閡、猜忌、算計與傷害,盡數翻湧上來,壓得李知瑤心口驟痛。
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順著她憔悴蒼白的臉頰緩緩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燙得驚人。
她微微張唇,氣息微弱,心底只剩無盡的茫然與荒唐。
怎麼會這樣子呢?
她一遍遍地在心底反問自己,反反覆覆,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不是這樣的。
明明君君小的時候,是她最疼最寵的孩子。
依稀猶在眼前,數十年前的春日宮牆,暖陽和煦,繁花滿枝。
小小的李君珩軟糯乖巧,粉雕玉琢,小小的身子軟軟的,會親昵地撲進她的懷裡,仰著稚嫩的小臉甜甜地喊她娘親。
那時候的她,也是真心疼愛這個女兒的。
她會小心翼翼地將年幼的君君抱在懷中,低頭細細親吻她柔軟的發頂,眉眼間是從未對外人展露的溫柔。
她也會親手為女兒縫製新衣,挑選最精緻的珠花,將世間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的小郡主面前。
她們曾是最親的骨肉,是血脈相連、世間最親近的人。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她從權力迷亂了心智開始?是從聽信讒言心生猜忌開始?還是從她被欲望裹挾,步步為營、機關算盡開始?
她記不清了。
她只知道,經年歲月磋磨,無盡權謀算計,層層誤會疊加,她們母女之間那點微薄的溫情,早已被消磨得乾乾淨淨,片甲不留。
一路走來,她步步緊逼,處處針對,數次構陷,屢次加害,親手將疼愛女兒的初心碾碎,親手將血脈親情斬斷,親手將最親的孩子,推到了自己的對立面。
時至今日,咫尺相對,卻形同死敵。
相對無言,只剩陌路,只剩決絕。
想到此處,淚水流得更凶,模糊了她的視線,心口密密麻麻的鈍痛,比腹中翻湧的毒痛更要難熬,更要刺骨。
鴆毒的藥力,正在飛速侵蝕她的生機。
方才只是酸軟無力的身子,驟然爆發撕裂般的劇痛。五臟六腑仿佛被無數把利刃狠狠絞碎、狠狠撕扯,內里火辣辣的疼,疼得她渾身痙攣,蜷縮在地,十指死死摳著冰冷的石板,指節泛白,指尖滲出血絲。
劇痛席捲全身,幾乎將她的意識徹底碾碎。
她死死咬著早已失色的唇瓣,可依舊壓制不住體內翻湧的血氣,一口溫熱的鮮血猛地湧上喉頭,順著嘴角緩緩溢出,染紅了蒼白的唇瓣,順著下頜滴落,砸在衣襟之上,暈開點點刺目的猩紅。
視線開始飛速朦朧、渙散。
眼前少女清冷挺拔的身影,漸漸變得模糊、重疊、搖晃,再也看不真切。殿中的燭火、殿外的夜色、周遭的一切光景,都在一點點褪去色彩,陷入沉沉灰暗。
生命正在飛速流逝,她的大限,已然將至。
彌留的混沌恍惚之間,所有的偏執、算計、野心、狠戾,盡數褪去。
盤踞在她心底多年的權欲執念,在生死盡頭,轟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淹沒四肢百骸的悔恨。
濃烈的悔意如同潮水,將她整個人徹底裹挾、淹沒,讓她窒息,讓她痛不欲生。
她錯了。
她真的錯得徹徹底底。
她怎麼能那麼狠心?
怎麼能對自己懷胎十月、親手養育的親生女兒痛下殺手?
她總以為自己步步為營、智計無雙,總以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身不由己、皆是不得已。
可到了將死這一刻她才徹底清醒,徹底看透。
哪裡有什麼身不由己,不過是她野心薰心,利慾蒙蔽雙眼,愚蠢又偏執,親手毀了自己的骨肉親情,毀了自己的一生。
眼前一遍遍閃過年少時李君珩軟糯乖巧的模樣,閃過女兒幼時依賴她、信任她、依戀她的眼神。
再對比此刻,女兒眼底徹骨的冷漠與疏離。
兩相對比,剜心刺骨。
無盡的悔恨啃噬著她殘存的意識,讓她痛不欲生。
她對不起李君珩。
對不起那個曾滿心滿眼都是她、依賴她的女兒。
濃重的愧疚與悔恨,支撐著她最後一絲殘存的生機。
她拼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艱難地挪動身體。
原本癱軟在地的身子,艱難地向前匍匐,每挪動一寸,都牽扯著劇痛的臟腑,嘴角的鮮血不斷溢出,染紅了身前的青石板。
她的動作緩慢又艱難,如同瀕死的殘燭,耗盡所有餘溫。
頭顱艱難地抬起,朝著李君珩轉身離去的方向,微弱的氣息破碎不堪,一字一頓,帶著泣血的懺悔,嘶啞地呢喃出聲。
聲音微弱如蚊蚋,幾乎被夜風吞沒,破碎又沙啞,是她此生最後的遺言。
「君君……是娘錯了……對你不住……」
短暫的停頓,她胸腔劇烈起伏,氣息幾近斷絕,眼底盛滿最後的執念與哀求。
「康姐兒……求你……護她周全……」
最後一字落下,她喉頭一甜,大口鮮血噴涌而出。
緊繃的身子驟然一松,所有的力氣盡數抽離。
那雙尚且含著悔恨、淚水與不甘的眼眸,驟然失去所有光彩,徹底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