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陽門的白玉石階層層疊疊,直通向高聳巍峨的宮門,鎏金銅釘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失了往日的璀璨,透著幾分沉肅壓抑。
李君珩一身素色錦袍,衣袂被秋風獵獵吹起,身姿纖細挺拔,卻掩不住滿身疲憊。
連日策馬趕路,奔波千里歸京,今夜又連著處理了李知瑤,如今指尖還泛著涼意。
就連鬢邊髮絲也多了幾分凌亂,幾縷碎發黏在蒼白的頰邊,褪去了深宮嬌養的金尊玉貴,多了幾分風雨歸來的滄桑。
身側的林靖珂一身勁裝,腰束玉帶,佩著長刀,身姿挺拔如松。
兩人並肩立在宮門前,周遭肅靜無聲,唯有秋風穿巷而過的蕭瑟聲響。
林靖珂垂眸,目光落在身側少女清瘦的側臉上,聲音壓得低沉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回去吧君君,好好歇息。」
李君珩輕輕頷首,長長的睫毛輕顫,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我曉得。」她輕聲應著,嗓音微微乾澀。
就在二人駐足相望、低聲話別之際,宮門內側緩步走出一道蒼老沉穩的身影。
是太后宮中最貼身的鄭嬤嬤。
鄭嬤嬤一身深灰色素色宮衣,身姿微微佝僂,卻步履穩妥,眉眼間帶著常年伴駕的端莊肅穆。
往日裡,鄭嬤嬤見李君珩總是眉眼溫和、笑意溫婉,可今日,她一步步走近,目光牢牢落在李君珩身上,眼底翻湧著疼惜與酸澀,再無半分從容平和。
李君珩見人往前一步輕輕點頭:
「鄭嬤嬤。」
鄭嬤嬤連忙上前兩步,伸手虛扶,目光卻始終黏在李君珩臉上,細細打量著她消瘦的眉眼、蒼白的面色。
不過數月未見,昔日圓潤嬌憨的小公主,竟清瘦得脫了形,眉眼間褪去稚氣,染上了風塵與疲憊,單薄的身子立在秋風裡,仿佛一陣風便能吹倒。
看著看著,這位素來沉穩持重、喜怒不形於色的老嬤嬤,眼眶便悄悄紅了。
秋風掠過宮闕,捲起地上落葉,沙沙作響,襯得眼前氣氛愈發溫柔又酸澀。
鄭嬤嬤喉間微哽,壓下眼底的濕意,輕聲開口,語氣里滿是真切的疼惜:
「小公主,瘦了,瘦得太多了。」
她緩緩搖頭,眼底心疼愈甚,繼續溫聲道:
「太后娘娘在慈寧寢殿,已經等候您許久了,這些日子日日盼、夜夜盼,不曾有片刻安心。小公主隨老奴走吧,娘娘心心念念,就盼著能早些見您一面。」
連日奔波積攢的疲憊、亂世流離暗藏的惶恐、親歷生死別離的悲慟,在這一刻盡數翻湧上來,酸澀堵滿胸腔。
李君珩微微側首,看向身側的林靖珂,眼底漾開一抹柔和的笑意。
「阿靖。」
她輕聲喚她,聲音溫柔綿軟,「我先進宮去看望母后。一路勞煩你護送,待明日休整好,再來宮中尋我便是。」
林靖珂點頭:「好,你進去吧,我這就回府。」
李君珩不再多言,對著她輕輕頷首,隨後轉身,跟著鄭嬤嬤一步步踏入巍峨厚重的宮門。
林靖珂靜靜立在宮門前,目送那道素色身影消失在宮牆深處,久久未曾移開目光。
直至宮門徹底靜謐,再無半點人影,她才緩緩收回視線,眸底牽掛未散,翻身上馬,勒韁轉身,策馬緩緩離去。
慈寧宮寢殿內,暖意融融,驅散了深秋的寒涼。
殿中陳設雅致沉靜,檀香裊裊,淡淡煙氣縈繞樑柱,卻驅不散殿內沉沉的寂寥。
太后一身素色軟緞常衣,鬢髮整齊梳理,不見往日攝政持家的威嚴莊重,此刻只是一位日夜惦念孩子的母親。
她靜靜枯坐在床沿,背脊微微挺直,卻難掩周身的落寞與焦灼。
自滇地噩耗傳來,自聽聞君君滯留滇地、深陷險境,她便日夜難安,寢食俱廢。
白日坐立難安,夜裡輾轉無眠,一顆心時時刻刻懸著,恐她遇險,恐她受傷,恐這亂世風波,折了她和陛下唯一的掌上明珠。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太后的目光始終凝向殿門,一瞬不移。
每隔片刻,只要殿外傳來一絲細微動靜,哪怕只是宮人路過的腳步聲,她便會立刻抬眸,急切地看向身側侍立的宮女,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與期盼,一遍遍追問:
「可是君君回來了?是君君回來了麼?」
宮女心中酸澀,每每只能輕聲安撫,卻無從慰藉太后焦灼不安的心境。
就在太后再度凝神期盼之際,殿外終於傳來鄭嬤嬤溫和又激動的聲音,穿透殿門的沉寂,清晰地落了進來:
「娘娘!是小公主!小公主回來了!」
太后渾身一震,眼底瞬間亮起細碎的光亮,連日的焦灼、擔憂、惶恐,盡數化作極致的歡喜與激動,身子下意識地往前傾去。
寢殿珠簾被輕輕掀開,一道纖細素淨的身影緩步走入殿中。
李君珩抬步踏入暖意融融的寢殿,入目便是日日思念的母后。
連日強撐的堅強、隱忍的淚水、壓抑的委屈,在看見太后的這一刻,瞬間潰不成軍。
她眼眶驟然泛紅,水汽迅速氤氳了雙眸,微微俯身,屈膝福身,軟糯的嗓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剛一開口便帶上了濃重的哭腔:「母后,兒臣給您……」
話未說完,便被快步上前的太后打斷。
太后早已按捺不住心緒,全然不顧太后威儀,猛地從床沿起身,三步並作兩步快步走到她面前,動作急切又輕柔,伸出雙手穩穩扶住她的雙臂,滾燙的掌心緊緊貼著她微涼的手臂。
她目光細細描摹著女兒消瘦蒼白的眉眼,看著她凌亂的鬢髮、憔悴的容顏,眼底瞬間蓄滿熱淚,聲音顫抖不已,反覆呢喃著: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好孩子,可有哪裡受傷?一路上,可受了苦楚?」
李君珩用力搖頭,鼻尖酸澀發脹,眼眶滾燙,無數委屈、惶恐、悲痛、疲憊盡數堵在喉間,千言萬語盡數哽咽在胸腔,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張了張嘴,淚水再也克制不住,順著蒼白的臉頰簌簌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