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身形微頓,隨即抬手,溫柔又用力地回抱住懷中歸來的女兒。
她寬大溫熱的手掌,輕輕一下、一下撫著李君珩凌亂的髮絲,動作溫柔至極,帶著無盡的疼惜與憐愛。
溫熱的懷抱安穩溫暖,是世間唯一能讓李君珩卸下所有防備、放下所有堅強的港灣。
「好孩子,不哭,不哭了。」
太后放柔了所有聲調,輕聲溫柔安撫,嗓音帶著隱忍的沙啞與心疼。
「我的君君受委屈了,受大委屈了。莫怕,莫哭,母后還在,兄長也在。」
「不管外面風雨幾何,不管朝堂風波多險,母后和兄長會永遠護著你的。有我們在,往後無人敢欺你、傷你,都過去了啊,平安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溫柔的絮語一遍遍縈繞耳畔,溫柔的觸碰熨貼著她滿身的傷痕與惶恐。
太后抬手示意,目光淡淡掃過殿內所有宮人內侍。
眾人心領神會,皆是輕手輕腳躬身退下,悄然合上殿門,將所有喧囂與窺探盡數隔絕在外。
偌大的寢殿,瞬間靜謐無聲,只剩母女二人相依相伴。
太后牽著李君珩的手,一同坐在柔軟的床沿,褪去所有太后的威嚴,只剩一位溫柔的母親。
她輕聲細語,慢慢問詢著她一路上的境遇,語氣溫柔,耐心傾聽,字字皆是牽掛。
李君珩靠在太后身側,依偎在最安穩溫暖的懷抱里,緊繃多日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連日趕路的疲憊、心神耗損的勞累、弒母的心理負擔,亂世紛爭帶來的精神重壓,盡數席捲全身。
在太后的溫柔安撫與全然庇護下,她心底所有的不安與惶恐盡數消散,眼皮漸漸沉重,困頓之感洶湧襲來。
不過片刻功夫,原本還低聲哽咽的少女,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靠著太后溫暖的肩頭,安安穩穩地沉沉睡了過去。
長長的睫毛輕輕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悲愴與疲憊,褪去了所有朝堂與亂世的風霜,此刻的她,只是一個安然入眠、惹人疼惜的小姑娘。
太后微微側身,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生怕驚擾了懷中女兒的安眠。
她依舊輕輕抬手,緩慢輕柔地拍著她的脊背,動作溫柔嫻熟。
目光溫柔繾綣,靜靜落在少女清瘦的眉眼上,眼底的慈愛與溫柔之下,悄然翻湧著濃重的心疼與寒意。
她腦海中,一遍遍迴蕩著前些日子皇帝親口所言的趣事。
李知瑤往君君身旁安插內奸,步步設計,層層算計,蓄意阻攔君君歸京,妄圖將她困於滇地之中,任其身陷險境、殞命他鄉。
那些暗處的算計、無聲的構陷、致命的阻撓,樁樁件件,皆藏歹毒禍心。
想到自己和皇帝嬌養的純良溫柔的孩子,竟在無人知曉之時,被親生母親這般步步針對、暗中加害,歷經兇險波折,險些再也無法歸京,太后心底便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與寒涼。
怎麼會有這樣的親母?
君君這般好,她如何下得去手?
她低頭,望著懷中安然熟睡的少女,指尖輕輕拂過她蒼白消瘦的臉頰,眼底殺意沉沉,溫柔的呢喃輕響在寂靜的寢殿中,一遍又一遍,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疼惜。
天剛破曉,晨曦微露,淡淡的魚肚白漫過層層疊疊的宮闕飛檐,驅散了深夜殘留的寒涼。
偌大的慈寧宮還沉在一片靜謐安寧之中,殿內暖爐恆溫,檀香淺繞,靜謐得落針可聞。
昨夜一路風霜歸京、身心俱疲的李君珩,正蜷縮在太后柔軟的錦被之中沉沉安睡。
她睡得極沉,連日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眉宇間褪去了滇地歸來的疲憊與滄桑,恢復了幾分年少少女的柔和模樣。
長長的睫毛安靜垂落,覆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呼吸均勻綿長。
太后一夜淺眠,始終半睜著眼看護著身側的女兒。
天光大亮之際,她便已然清醒。
許是常年身居高位、心系朝堂民生的緣故,她早已養成了天光即起的習慣,縱使昨夜心緒起伏、憂心難平,此刻依舊神智清明。
太后緩緩側身,目光溫柔地落在熟睡的李君珩臉上,指尖極輕地替她掖了掖滑落的錦被,動作輕柔至極,生怕一絲動靜驚擾了這難得的安穩。
她靜靜靜坐片刻,聽著身側平穩的呼吸聲,眼底盛滿憐惜與安穩,正待輕聲喚宮人入內伺候梳洗,殿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晨間的靜謐。
腳步聲極輕,卻帶著壓不住的慌張急促,一路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寢殿門外。
緊接著,一道宮女低低的稟告聲隔著雕花殿門傳了進來,壓著嗓音,藏著極致的惶恐:
「娘娘,宮外急事稟報。」
這聲音不同於往日宮人溫順平和的問安,裹挾著慌亂,瞬間讓太后眼底的溫和淡去,染上幾分沉肅。
她垂眸再看了一眼毫無睡意、依舊安然酣眠的李君珩,生怕外間動靜驚擾了她,當即緩緩起身,踩著軟底錦履,不發出半分聲響,輕手輕腳地起身離床。
一身素色常衣的太后身姿端穩,步履輕盈,悄然邁步走出寢殿,反手輕輕合上殿門。
直至站定在殿外廊下,隔絕了寢殿內的聲響,太后才轉過身,神色沉靜淡漠,淡淡看向跪地稟報的宮女:
「何事,起身回話。」
宮女連忙起身,垂首躬身,臉色發白,眼底滿是驚懼,語速急促又沉重:
「回娘娘,方才宮外驛館傳來急報,昨夜三更時分,安樂公主府中突發變故,安樂公主李知瑤與駙馬柳博文,雙雙飲下毒酒,歿於府中。」
此話一出,晨間微涼的風驟然凝滯。
太后眸色微沉,面上不見半分意外波瀾,只靜靜聽著下文。
皇帝前些日子便說了,李知瑤,留不得,她心中清楚的很。
宮女喉間微澀,繼續低聲稟報,語氣帶著無盡唏噓:
「府中下人稟報,安樂公主與駙馬去後,府中只剩年僅三歲的康姐兒。
那孩子一夜孤身守著雙親冰冷的屍首,在空蕩的臥房裡哭了整整一夜,嗓子生生喊啞,淚也流幹了。」
「今日天明時分,宮人入府收殮屍首,才發現蜷縮在角落、奄奄一息的康姐兒。
如今府中無人主事,已由教養嬤嬤抱著康姐兒,一路往皇宮宮門而來,此刻已至宮門外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