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衣衫破舊、風塵僕僕的老嬤嬤,滿身塵土,髮髻散亂,鞋襪早已磨破,沾滿泥濘風霜,顯然是一路長途奔波、日夜兼程趕來。
她雙膝跪地,渾身瑟瑟發抖,髮絲凌亂地貼在滿是皺紋的臉頰上,臉上布滿縱橫交錯的淚痕,雙眼紅腫不堪,早已哭得脫了力氣。
正是一直貼身伺候康姐兒的秦嬤嬤。
此刻的秦嬤嬤全然沒了往日的謹慎恭謹,狼狽不堪,雙手死死扒著府門門檻,指尖發白,一遍又一遍用力拍打著大門,掌心早已通紅髮腫,卻渾然不覺疼痛,只顧著拼命哭喊求救。
聽聞侍衛問詢,她抬首淚眼婆娑,氣息紊亂,哭得幾近窒息,語無倫次道:
「奴婢……奴婢求見公主!求公主救命!我家小姐快不行了!求你們行行好,開門救救我家小姐!」
她哭喊無力,卻字字泣血,滿是絕望。
侍衛見她這般悽慘狼狽、瀕臨崩潰的模樣,不似作假,心中微頓,倒也不敢擅自決斷,連忙差人快步往後院通傳,不敢耽擱分毫。
消息一路傳到迴廊,落到柳易歡耳中。
「姑娘,前門來了一位秦姓老嬤嬤,深夜叩門求救,狀似瘋癲,言稱家中小姐危在旦夕,只求公主相救!」
柳易歡眉頭驟然擰緊,心頭猛地一沉,腳下步伐驟然加快。
不多時,她已然行至前院大門處。
府門半開,路燈高懸,昏黃燈光盡數落在門外跪地的老嬤嬤身上,將她的狼狽絕望映照得淋漓盡致。
秦嬤嬤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淚眼模糊中看清緩步走來的清麗身影。
一見柳易歡,她像是瀕臨絕境之人驟然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中瞬間爆發出極致的渴求與狂喜,幾乎是連滾帶爬撲上前去,雙膝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地上。
「砰砰砰——」
接連數個重重的響頭,額頭狠狠撞擊地面,不過瞬間,額間便磕出泛紅的血痕,塵土混著淚水糊滿臉頰,模樣悽慘至極。
她不顧額間劇痛,不顧滿身狼狽,仰首望著柳易歡,聲音嘶啞破碎,字字泣血,反覆哀求:
「姑娘!求姑娘救救我家小姐!求姑娘發發慈悲,救救我家小姐!奴婢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她是知曉柳易歡身份的,也知道柳易歡如今在李君珩身旁做大宮女。
聲聲哀求,泣不成聲,絕望又懇切,迴蕩在沉沉夜色里。
柳易歡立在台階之上,夜風拂動她的披風裙擺,神色沉靜,眉頭緊蹙,眼底凝著幾分疑惑與凝重。
她靜靜看著跪地痛哭叩首、幾近崩潰的秦嬤嬤,心中已然隱約猜到幾分,卻依舊沉聲開口,語氣清冷平穩,帶著幾分審慎:
「秦嬤嬤,深夜叩門求救,你口中的小姐,可是康姐兒?
她不是好好待在柳氏宗族,怎會出事?到底怎麼了,細細說來。」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讓混亂哭喊的秦嬤嬤瞬間穩住幾分心神。
聽聞「康姐兒」三字,秦嬤嬤積壓多日的委屈、恐懼與絕望瞬間徹底崩塌,再也克制不住,放聲慟哭,涕淚橫流,渾身劇烈顫抖。
「是!是我家小姐!!」
她哽咽不止,斷斷續續,用盡全身力氣哭訴出所有委屈與絕境:
「姑娘您不知啊!我家小姐自小體弱多病,底子極差,禁不得半點風寒勞累。
三月前,公主和柳大人獲罪,朝中局勢初定,陛下顧及臨川公主顏面,未曾降罪小姐,只是將小姐遣送回柳氏宗族老宅靜養。」
「上路之時,路途遙遠,山風凜冽,秋雨連綿,小姐本就孱弱,一路舟車勞頓,半路便染了深重風寒,高熱不退,一路帶病抵達柳族。
初到宗族之時,族中長老尚且礙於京城顏面,不敢怠慢,好好請醫抓藥,細心照料了一段時日。」
說到此處,秦嬤嬤哭聲越發悽厲,滿是憤恨與心疼:
「可時日一久,柳氏宗族之人見朝中無人過問小姐起居,無人惦記小姐安危,又見小姐常年纏綿病榻,體弱多病,日日需湯藥養護,耗費銀錢,竟是漸漸生出了厭棄之心!」
「他們嫌小姐身子孱弱,不能勞作、不能聯姻、無法為宗族謀利,反倒成了宗族累贅!
近日索性狠心斷了小姐所有湯藥!撤了伺候的下人!任由小姐臥病在床,無人醫治、無人照料!」
「小姐本就久病虛弱,斷藥之後病情驟然惡化,連日高熱不退,咳喘不止,水米難進,日日昏昏沉沉,昏迷不醒!
哪怕清醒片刻,口中也反反覆覆只念一句話,只喊著要姐姐要見臨川公主……」
秦嬤嬤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石板,哭得肝腸寸斷,字字血淚:
「奴婢守著小姐眼睜睜看著她一日日衰敗下去,面色青白,氣息微弱,眼見便要撐不住性命了!
奴婢在宗族舉目無親、求助無門,看著小姐奄奄一息,實在是走投無路、別無法子!只能連夜偷偷逃出柳家,一路風餐露宿、日夜兼程,拼了性命趕回京城!
只求能尋到公主,求公主救救我家可憐的小姐!再晚一步,小姐怕是就要撐不住了!」
一番話說完,她早已哭得脫力,氣息奄奄,只剩斷斷續續的嗚咽,字字句句皆是絕望哀求。
夜色寂寂,晚風蕭瑟,吹得庭院燈火搖曳不定。
柳易歡立在原地,聽完這一番泣血哭訴,心口驟然一悶,眉心褶皺更深,唇瓣緊緊抿起,眼底掠過一抹複雜至極的神色。
她心中思緒翻湧,萬般糾結纏雜。
她素來知曉,自家主子臨川公主李君珩,心底從未真正接納這個妹妹。
二人情分淡薄,過往諸多糾葛牽扯,讓君珩對康姐兒始終疏離淡漠,從未有過半分親近疼惜。
所有人都清楚,公主不喜歡康姐兒,素來不願過問她的任何事。
按理說,今日之事,她本該置之不理。
只需裝作未曾聽聞,閉門不問,便是最穩妥、最貼合主子心意的做法。
可人心終究不是頑石,做不到全然冷硬無情。
她和康姐兒同父異母,如今的她,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父輩已逝,母族無靠,孤零零被棄於宗族,受盡苛待,纏綿病榻。
垂死之際,心心念念記掛的,唯有自家主子。
不過是個可憐、無辜、命如浮萍的小姑娘罷了。
柳易歡心底軟了下來,萬般思慮纏繞心頭,糾結不已。
她感念李君珩恩德,從祖母手中救了她,也知曉君珩心底對康姐有芥蒂,不願違逆主子心意,惹主子不悅。
可看著眼前跪地泣血、絕望哀求的老嬤嬤,想著遠方臥病垂危、奄奄一息的小妹,她終究是狠不下心,做不到冷眼旁觀,任由一條鮮活性命就此消散。
若是當真置之不理,任由康姐兒病死宗族,她此生,怕是心中都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