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珩垂落的指尖微微收攏，纖細的指節泛起淺淺的青白，面上依舊神色平靜，無人窺見她心底翻湧的思緒。
她與這位幼妹，本就無多少情分，安樂偏疼她，她雖說談不上厭惡，也說不上喜歡，突然聽到這孩子重病無人醫治心緒突然就有些複雜。
三月前皇兄將其送往柳氏宗族靜養，也是順水推舟之舉，只求彼此安穩、互不牽絆，讓這唯一的柳氏余孤安穩度日，也免去京城閒言碎語、無端紛擾。
她原以為，宗族之中雖清苦，卻也能保她衣食無憂、平安存續，從未想過，短短三月，竟會落得性命垂危、無人問津的境地。
燭火搖曳，映著李君珩沉靜淡漠的眉眼，良久，她未曾言語，屋內只剩沉沉的寂靜。
鄭屹垂首躬身，屏息等候，不敢催促半分。
他知曉公主心性清冷、決斷果決，此事牽扯微妙親緣，公主如何抉擇，無人能夠揣測。
漫長的沉默過後，李君珩終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一聲嘆息極輕極淡，消散在微涼夜風裡。
冰冷疏離的眉眼間，終於化開一絲極淺的柔軟，那是面對無辜絕境孩童，終究無法徹底硬起的心腸。
她雖，不喜她，卻也沒想過直接要了一個懵懂孩童的命。
「罷了。」
她緩緩抬眸，嗓音依舊清淡，卻多了幾分溫軟：「帶秦嬤嬤進來。」
「是。」
鄭屹應聲退下，快步走出別院，不多時，便領著一道佝僂顫抖的身影入內。
秦嬤嬤一路跟隨護衛連夜趕路，步履匆匆、身心俱疲，鬢髮盡數被夜風吹得凌亂花白，衣衫沾染塵土褶皺不堪，雙眼紅腫如桃，臉上淚痕交錯，滿臉皆是憔悴絕望。
她一踏入屋內，望見端坐案前、素衣清冷的李君珩，再也撐不住緊繃的心神，雙腿「噗通」一聲重重跪地，膝蓋磕在冰冷堅硬的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不等起身，她便重重叩首，額頭抵著冰涼地面，聲聲泣血，句句悲戚：
「老奴叩見公主！求公主開恩，救救我家小姐！求公主救救可憐的小姐啊！」
砰砰砰——
接連數次重重磕頭，力道極重，額頭很快便泛紅髮腫，隱隱滲出血絲，她卻渾然不覺疼痛，只顧拼命磕頭哀求，涕淚橫流，聲音嘶啞破碎，滿是絕望懇切。
「公主，求公主發發慈悲！我家小姐才堪堪三歲，自幼體弱，從未做過半點錯事！
她已是無父無母的孤女，受盡寒涼苦楚，如今孤零零困在柳氏荒宅，高熱昏沉、水米不進，身邊無醫無藥、無一人照料！」
「柳氏族人無人照看，老宅空空蕩蕩，蛛網叢生、冷鍋冷灶，小姐臥病在床數日，高燒反覆、意識昏亂，氣若遊絲，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這世上唯一能救小姐性命的，唯有公主您了！求公主念在同源血脈的姊妹情分，救救小姐！老奴來世做牛做馬，也必報答公主救命之恩！」
悽厲的哭求聲迴蕩在寂靜清冷的別院內，字字泣血、聲聲斷腸，撞碎了陵寢深夜的肅穆，也撞碎了一室寒涼的沉默。
李君珩靜靜端坐原位，目光沉沉落在跪地痛哭的老嬤嬤身上，神色平靜無波，眼底卻掠過層層複雜心緒。
她看著嬤嬤額頭的紅痕血絲，看著她狼狽憔悴、痛不欲生的模樣，聽著那些絕境悽苦的字句，垂下眸子。
她緩聲開口，嗓音清冷沉穩，帶著幾分審慎的平靜：
「起身回話，三月前送往宗族之時，老宅尚且安穩，下人俱全，為何短短三月，竟落得如此境地？」
秦嬤嬤哽咽不止，渾身劇烈顫抖，抬手胡亂抹著臉上的淚水，斷斷續續、字字悲切地細說始末。
「回公主……初到柳氏老宅時，尚有幾個族中老僕照料，衣食雖清淡，卻也安穩。
小姐素來溫順怯懦，安分守己，從不惹是生非，日日靜養服藥，身子本已稍稍好轉。
可一月前，族中不知哪傳來消息說小姐不討陛下喜歡，留著便是禍患！」
「族中人又嫌棄小姐抓藥貴，照料的人沒有油水可撈，被全部散去，老奴是外府下人，不在宗族名冊，得以留下照料小姐，可老奴年事已高，不通醫術，只會做些粗活雜事……」
她說到此處，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悲苦，淚水洶湧而出，哭聲愈發嘶啞。
「小姐本就久病體虛，經不起風寒勞碌。無人精心調養，無人按時煎藥，老宅陰冷潮濕，入夜更是寒涼刺骨。
短短半月，小姐舊疾復發，高熱不退，日日昏昏沉沉，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老奴想盡辦法，燒水暖榻、粗粥餵養，可無醫無藥，半點用處也無！」
「前幾日入夜，小姐徹底昏沉不醒，呼吸微弱，手腳冰涼，連湯水都咽不下去了！
老奴守在床邊，看著小姐一點點衰弱，眼睜睜看著人命流逝，卻半點法子都沒有！
方圓十里荒無人煙，求醫無門、求助無依，小姐高燒囈語，一直在念叨公主，老奴也實在走投無路，只能連夜趕路，拼死奔赴京城，求公主，求公主救命……」
屋內燭火幽幽，映得滿地淚痕斑駁，氣氛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君珩靜靜聽著全程，始終沉默不語，眉眼間的清冷一點點褪去。
麻煩……
就在此時，別院的木門再次被輕輕推開，一道少年清潤的嗓音陡然響起，帶著幾分懵懂疑惑：「阿姐？」
少年郎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清俊挺拔，眉眼澄澈溫潤，正是隨李君珩一同駐守陵寢、相伴守靈的阿奴。
他本在隔壁偏房休憩，深夜寂靜，秦嬤嬤悽厲的哭求聲太過清晰，穿透院牆，落入耳中，將熟睡的他驟然驚醒。
心中疑惑深夜何來外人啼哭，便披著衣衫，徑直推門而來。
阿奴邁步踏入屋內，目光先是落在跪地痛哭、狼狽悽苦的秦嬤嬤身上，眼中滿是錯愕，隨即轉頭望向端坐案前、神色沉靜的李君珩，輕聲問詢：
「阿姐，深夜何人至此？出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