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風聲蕭瑟,院內人心各異。
柳易歡立在秋風之中,眸光沉靜清冷。
今日一行,既救下了垂危瀕死的康姐兒,又借著公主威勢,一舉拿回了自己母親被柳家霸占多年的全部嫁妝產業。
一舉多得,不枉公主讓她走這一趟。
公主還說若對柳家祖母對她下手之事心懷芥蒂,也可藉此將人處置了。
她想過了,這次回來一為康姐,二便是拿回母親的嫁妝,至於殺人,她如今過得挺好的,何必給公主多生事端。
拿回嫁妝便夠了。
當她抬步踏入這間昏暗陰冷的小屋時,一身凜冽鋒芒盡數悄然斂去,心底翻湧的快意與冷意,瞬間被濃重的酸澀與悲憫覆蓋。
屋內光線極其昏暗,窗紙破損大半,擋不住呼嘯的秋風,也遮不住深秋的寒意。
屋內沒有地龍暖爐,更無精緻陳設,只有一張老舊破敗的木板床,一張掉漆木桌,簡陋冷清得讓人心頭髮堵。
阿禾跪在床榻邊,早已哭得雙眼紅腫,肩頭不停抽動,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出聲驚擾榻上孩童。
見柳易歡進門,她微微抬頭,眼底滿是無助與哀求,淚水依舊大顆大顆往下滾落。
柳易歡放輕了腳步,生怕稍重的動靜,便會擊碎這孩子僅剩的一絲微弱生機。
她緩步走到床前,垂眸望去,目光落在那具小小乾癟的身軀上,心頭猛地一沉,生出幾分惻隱之心。
祖母待她不好,但是父親對她很好,這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了。
榻上的康姐兒,不過三歲年紀,本該是粉雕玉琢、軟糯嬌憨、被人捧在手心疼惜的年歲。
身為皇家血脈,安樂公主嫡女,生來便是天家貴胄,本該錦衣玉食、安穩無憂,享盡世間榮華。
可卻因為她的母親,差點被拖死在柳家的小院。
康姐兒小小的身子陷在單薄發硬的被褥里,瘦得只剩下一把枯骨,小小的臉頰乾癟蠟黃,毫無半點孩童該有的紅潤氣色,膚色是一種久病垂危的病態慘白,幾近透明。
原本圓潤可愛的臉頰徹底凹陷下去,眼窩深深塌陷,睫毛枯黃細軟,無力地垂覆在眼瞼之上,一動不動。
她呼吸微弱得近乎虛無,胸口起伏細若遊絲,輕輕淺淺,斷斷續續,仿佛下一刻便會徹底停歇,消散在這蕭瑟秋風之中。
小小的手掌枯瘦乾癟,指節纖細泛青,毫無氣力地搭在被褥外,冰涼單薄。
短短數月光景,從人人艷羨的皇室貴女,淪為被宗族棄置荒院、無藥無醫、苟延殘喘的棄兒,受盡磋磨,垂死掙扎。
柳易歡靜靜佇立在床前,清冷的眸子沉沉落在稚童奄奄一息的面容上,方才對付柳家人的冷硬心腸,悄然軟了兩分。
她見慣深宮權謀、人心險惡,見過趨炎附勢的小人,見過骨肉相殘的涼薄,早已練就一副遇事不驚、鐵石心腸,尋常人事早已撼動不了她分毫。
縱然她知曉康姐兒是李知瑤的女兒,知曉安樂公主一生偏心刻薄、百般構陷公主,知曉這孩子身世牽絆滿身。
可對著這僅剩一口氣、奄奄垂絕的小小孩童,所有的偏見與芥蒂,都在生死面前淡去大半,心底實實在在生出幾分不忍與惻隱。
秦嬤嬤立在一旁,神色悲愴,不忍再看榻上悽慘的孩童,側過頭偷偷抹淚。
兩名宮中隨行的太醫早已上前診治,一人搭脈,一人翻看孩童眼瞼、查看氣色,細細探查周身症狀,許久之後,二人緩緩收回手,彼此對視一眼,眼底皆是無奈與沉重的嘆息。
柳易歡收回紛亂的思緒,抬眸看向面色凝重的太醫,聲音褪去方才的凌厲,添了幾分低沉平靜:「太醫,康姐兒情況如何?」
屋內寂靜無聲,唯有窗外秋風嗚咽,襯得氣氛愈發壓抑悲涼。
年長的那位太醫鬚髮微白,行醫數十年,見慣疑難雜症、生死病痛,此刻望著榻上孱弱到極致的稚童,依舊忍不住輕輕搖頭,重重嘆了一口氣,語氣滿是無力與惋惜。
「柳姑娘,恕老臣直言,這孩子的情況,極差。」
他頓了頓,看著毫無生氣的孩童,字字沉重,緩緩道出實情:
「這孩子先天根基極差,乃是胎中不足、先天體弱。尚在母胎之時,便營養虧虛、元氣殘缺,生來便比尋常孩童孱弱數倍,底子本就薄弱不堪,經不起半點風雨病痛。」
「原本先天體弱,若是生來精心調養、悉心呵護、藥食滋補,尚且能慢慢固本培元,穩住根基,平安長大,前幾年應當是精心照料的,存了些底子,方才撐到我們前來,但是這幾個月身居荒寒破院,風寒侵體、饑寒交迫,染病之後無人醫治、無藥可用,日日拖延,硬生生將原本孱弱的身體底子,徹底耗空磨盡。」
太醫語氣帶著無盡惋惜,道出最殘酷的結局:
「如今五臟虛弱、元氣散盡、氣血枯竭,周身經脈虧虛,早已是油盡燈枯之態。
縱使如今,日日名貴藥材滋養,萬般精心調養……怕是也熬不過四歲。」
不過三歲的孩童,生命早已被磋磨到極致,餘生寥寥,堪堪只剩數月光陰。
阿禾聞言,再也忍不住,壓抑許久的哭聲驟然溢出,捂著嘴低聲哽咽,淚水洶湧而下,浸濕了衣襟。
明明那般乖巧懂事的小小姐,從未害人,從未作惡,卻要落得這般天命,何其不公。
柳易歡聞言,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住,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與沉重。
她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蜷縮,眉心緊緊蹙起,唇瓣緊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她來的時候就知道這孩子病重,卻從未想過,已然到了這般無力回天的地步。
先天不足,後天盡毀,藥石難醫。
沉默良久,柳易歡壓下心底翻湧的悲涼,依舊不死心,再次抬眸看向兩位太醫,目光帶著一絲僅剩的期盼,輕聲追問:
「當真沒有別的辦法了嗎?無論代價如何,但凡有一絲希望,還請太醫盡力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