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高震主四個字,從來都是歷代權臣武將,逃不開的宿命枷鎖。
尤其是李君珩,女子掌兵,權傾朝野,本就為世族文官所不容。
從前數次征戰,次次大勝,早已讓無數人寢食難安,只待一個時機,便要將她狠狠拉下高位。
此番再立戰功,便是授人以柄,給了那些人發難的由頭。
這些道理,李君珩比誰都清楚。
她低頭看著眼前縱橫交錯的棋盤,忽然輕笑一聲,笑意清淡,無半分悵然,反倒坦蕩釋然。
隨即,她抬手,將手中緊握良久的那枚黑子,隨手輕輕丟在了棋盤之上。
黑子滾落,在黑白交錯的棋面上輕輕彈跳兩下,最終隨意停落,打破了原本膠著精妙的棋局。
棋局亂了,一如這紛亂不休的亂世,一如她身不由己的人生。
「無妨。」
李君珩聲音清淡淡然,坦蕩無畏,眼底是山河萬里的澄澈與赤誠:
「左不過是被安上一個功高震主、權傾朝野的罪名罷了。
這些年,流言蜚語、彈劾非議,我早已聽慣。」
「師兄,臨川務農司培育的新麥種,已然全數培訓完畢,普及各州縣之後,可讓田地畝產增產三分。」
說起此事,她眼底亮起一抹溫柔的光亮,那是遠比權勢功名更動人的暖意。
「三分增產,便可養活無數流離失所的百姓,可讓田間勞作的農人少一分饑寒,多一分安穩。
待此次平定大興動亂,安穩北方邊境之後,我便即刻卸去手中兵權,遞上奏摺,自請前往封地安居。」
權柄兵權,世人趨之若鶩,於她而言,不過是守護山河百姓的利刃,從來不是貪戀的枷鎖。
「此生征戰沙場,護的從來都是大宣山河無恙,百姓安居樂業。
於我而言,沒有什麼比天下蒼生更重要。
虛名非議、朝堂權位,皆可盡數捨棄。」
字字赤誠,句句坦蕩。
崔清晏靜靜望著眼前胸襟磊落、心懷百姓的師妹,輕輕嘆氣。
他早知李君珩心性,通透豁達,心繫萬民,遠超朝堂所有蠅營狗苟之輩。
可正是這份純粹赤誠,才更讓人心疼。
君君已經承擔了很多本不屬於她的責任,到頭來,還要被有心人算計。
世人皆逐名利權位,唯獨她手握滔天功績與權柄,卻只求百姓安穩。
良久,他緩緩開口,妥協般輕聲道:
「你既心意已決,師兄便不再勸阻。此番出征路途遙遠,戰事難料,你帶上林師妹一同前往。」
李君珩聞言,微微頷首,眼底泛起一抹淺淡暖意:「這是自然的,阿靖不在,我打仗心中也沒底。」
短暫的沉默過後,她倏然想起一樁擱置多日的要事,抬眸看向崔清晏,沉聲問道:
「對了,路遺,師兄審的怎麼樣了?應當是女真細作,最後可有定論?」
此話一出,亭中微涼的空氣,似是驟然凝滯幾分。
崔清晏聞言,唇瓣微微抿起,溫潤的眉眼間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神色,有惋惜,有感慨,亦有幾分無奈。
他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那名少年的模樣。
少年不過弱冠之年,生得一副迤邐絕色皮囊,眉眼溫柔,容貌清俊脫俗,身姿清瘦挺拔,看似溫潤無害,眼底卻藏著遠超同齡人的沉靜與隱忍。
便是身陷囹圄、身陷絕境之時,依舊身姿端正,眉眼坦蕩,不見半分狼狽怯懦。
便是這樣一位容貌卓絕、氣質清雅的少年,竟是女真安插在君君的暗線細作。
崔清晏緩了緩心緒,緩緩開口,如實回道:
「人已經審完了,認罪認的坦然,直言自己確是女真派來京城潛伏在你身旁的奸細,主要是伺機傳遞大宣朝堂與邊境消息,和。」
崔清晏頓了一下:「和迷惑你……」
李君珩眸色微沉,靜靜聽著,等候下文。
「但是全程審訊下來,翻查所有線索蹤跡,徹查他所有往來訊息與人脈,確實沒有查到半分實打實的通敵禍證。」
「他潛伏你身旁,混跡市井朝堂之間,但是從未傳遞過任何一條關乎大宣軍情、邊防布防、朝堂機密的核心消息。
往外傳遞的,盡數都是無關緊要的市井閒談、朝堂閒碎瑣事,於大宣基業、邊境戰事,無半分損害。」
這便是最讓人費解,也最讓人唏噓之處。
身為敵國細作,潛伏在君君身旁,卻從未行過半分禍亂大宣、傷害朝臣百姓之事。
話音落下,崔清晏微微停頓,輕輕嘆了一口氣,添了一句:
「他請求,想見你一面。」
秋風穿過亭台,微微吹動二人衣袂,落葉輕響,襯得周遭愈發靜謐。
李君珩端起石桌上微涼的清茶,指尖觸到冰涼的杯壁,她低頭,紅唇輕抿一口茶水,清苦的茶香漫過舌尖,稍稍壓下了心中的繁雜思緒。
抬眸之時,她眼底已然恢復一片清明沉靜,看不出半分情緒波動,語氣平緩無波:
「師兄怎麼看?」
她素來信任崔清晏的識人斷事之能,故而先聽他的考量。
崔清晏抬眸,目光澄澈,坦然直言:
「此人雖是女真細作,身份立場皆是大宣敵人,但實打實而論,他沒做過任何損害大宣、損害你分毫的事。」
「不僅無過,甚至……可堪利用。」
他眸光微動,道出心中謀劃:
「如今大興戰亂再起,北方局勢動盪,女真部落虎視眈眈,伺機而動。
若此人願意配合,假意傳遞假情報,混淆女真視聽,擾亂敵方判斷,便可為我大宣大軍平定大興、鎮守邊境,爭取極大的先機。」
李君珩眸光驟然一凝,瞬間洞悉其中關鍵,嗓音微沉:「師兄是想利用他?」
「我不行。」
崔清晏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悵然,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無奈:「此事,唯有你能做。」
李君珩微微蹙眉,面露疑惑。
下一瞬,崔清晏望著她,輕聲道出緣由,字字清晰:「年少而慕艾。」
李君珩聞言,瞬間全然通透。
她沉默片刻,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複雜,利用少年人純粹赤誠的傾慕心意,終究算不得光明磊落,算不上君子坦蕩所為。
可亂世之中,從來容不得太多心軟與仁慈。
多少將士浴血沙場,多少百姓流離失所,一將功成萬骨枯,每一場戰亂,皆是累累白骨,萬家悲苦。
若能借這一絲微薄心意,換來戰局先機,減少大宣萬千將士的傷亡,保全北方無數百姓的性命,縱使手段不夠坦蕩,於她而言,亦是值得。
片刻沉吟後,李君珩終是緩緩頷首,語氣篤定堅定,再無半分猶疑:「好。」
「稍後我便親自去見他一面。」
蒼生為重,私情私德,皆可暫且置之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