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暖風和煦,揉碎了滿庭暖陽,簌簌落在謝家後院的青石板上。
院中幾株海棠開得正盛,粉白花瓣層層疊疊,隨風輕顫,落英紛飛,鋪了一地柔軟花毯。
庭院清幽靜謐,無車馬喧囂,唯有枝頭鶯雀輕啼,伴著窗內淺淺書聲,溫柔綿長。
雕花梨花窗敞開半扇,透光極好的書房內,暖意融融。
謝硯一身素雅常穿的月白青衫,料子溫潤,不染塵埃,襯得他身姿清挺,眉目儒雅溫潤,周身是世家文人獨有的清雅風骨。他穩穩坐在鋪著軟墊的梨花木軟榻上,
小桌子旁坐著的,正是年方五歲的謝玉奴。
小小稚子生得粉雕玉琢,眉眼精緻俊秀,承襲了謝家絕佳的容貌風骨。
烏髮梳得整整齊齊,僅用一枚小巧的墨玉束髮帶固定,一身素色錦布小袍乾淨利落。
他小小的身子端正挺直,半點沒有孩童的頑劣嬉鬧,一雙清澈通透的眸子,正一瞬不瞬落在面前攤開的詩書之上。
旁人五歲稚童,尚且懵懂貪玩、嬉戲無度,認不全筆墨文字,可謝玉奴自三歲開蒙,便心性沉靜、聰慧過人。
日日跟著父親讀書習字,晨昏不輟,刻苦認真遠超同齡孩童。
此刻案上鋪著平整的宣紙,一方端硯墨香裊裊,狼毫小筆擱在筆架之上。
方才他已經親手寫完一頁工整的楷書,字跡稚嫩卻工整端正,一筆一畫皆是用心,無半分潦草敷衍。
練完最後一個字,謝玉奴輕輕放下毛筆,小手規規矩矩放在膝頭,卻沒有像往常一般撒嬌求誇讚,也沒有繼續翻看詩書。
他微微垂著纖長的眼睫,小巧的唇瓣輕輕抿著,一雙澄澈的杏眸微微泛紅,眼底藏著細碎的期盼與落寞,小小的身子微微緊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小兒細微的情緒變化,謝硯盡收眼底。
他素來心思細膩溫柔,最是疼愛家中一雙兒女。
見狀,他緩緩抬手,輕輕合上手中的古籍書卷,指尖溫柔拂過玉奴柔軟的發頂,溫聲細語,嗓音溫潤如春風:
「怎麼了,玉奴?練字累了,還是有什麼心事要同爹爹說?」
溫柔的嗓音驅散了孩童心底的拘謹。
謝玉奴抬眸,仰起一張白淨軟糯的小臉,看著眼前溫潤儒雅的父親,耳尖微微染上淺淡緋紅,帶著孩童獨有的羞澀與靦腆,小聲開口,軟糯的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爹爹,阿姐……是不是快回來了?」
短短一句話,輕柔軟糯,卻藏著積攢許久的思念。
謝硯眼底漾開一抹溫柔的淺笑,眸底卻悄然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他微微低頭,看著懷中懵懂聰慧的幼子,輕聲反問:
「玉奴如何知曉你阿姐要回來了?爹爹不曾與你提過。」
得到父親問詢,謝玉奴終於鼓起勇氣,慢慢道出緣由。
他小小的眉頭輕輕蹙著,語氣認真又執著:
「是聽吳先生講課的時候說的,吳先生講,阿姐和阿靖姐姐在北疆連戰連捷,一路勢如破竹,如今已經快要打到草原王庭,徹底平定塞外之亂了。」
他頓了頓,小小的腦袋微微偏轉,望向庭院外遙遙天際,像是在眺望千里之外的北疆疆土,繼續認真說道:
「月初的時候,宮裡傳來消息,塞外幾個臣服的胡人部落,已經派人啟程趕往京都,要向陛下獻上降禮,俯首稱臣。
玉奴想著,那些遠在塞外的胡人都能平安來到京都,那遠在邊疆的阿姐,一定也快要回來了。」
孩童的心思純粹又簡單,在他稚嫩的認知里,胡虜歸京獻禮,便意味著北疆戰事將定,常年戍守邊關的姐姐,終於可以卸下戰甲,歸家團聚。
話說至此,謝玉奴原本明亮的眸子瞬間黯淡幾分,小巧的唇瓣微微抿起,眼底湧上濃濃的委屈與失落。
他伸出小小的手,輕輕攥住謝硯的青衫衣角,指尖微微用力,帶著小心翼翼的懇求。
稚嫩的嗓音染上淺淺鼻音,帶著濃濃的思念與不安:「爹爹,吳先生私下還說,朝中好多大臣,都不想讓阿姐回來。」
「他們一直攔著阿姐歸京,是不是……是不是阿姐不能回家了?」
他抬起濕漉漉的眸子,定定望著謝硯,滿眼依賴與期盼:
「爹爹,你能不能幫幫阿姐?能不能讓阿姐早些回來?玉奴好久好久沒有見到阿姐了,玉奴真的好想阿姐……」
兩年春秋更迭,歲歲春來秋去。
自姐姐遠赴北疆戍邊、征戰沙場,便再未踏回過謝家院門。
上一次還是南疆之亂後,阿姐只匆匆回家了一趟就再也沒露面了,後來再次見面,就是在公主府的葬禮上。
那日之後就再也不見姐姐了,他崇拜姐姐,也喜歡姐姐,特別想姐姐。
看著懷中粉雕玉琢、心思通透的小兒子,看著他小小年紀便藏著滿心心事、惦念遠疆長姐的模樣,謝硯心頭一片柔軟酸澀。
他伸手將孩子輕輕抱緊,溫熱的掌心穩穩護住他小小的身子,眼底滿是極致的慈愛與溫柔,又藏著無盡的悵然與無奈,輕聲緩緩道來其中糾葛:
「玉奴這般聰慧,很像你姐姐小時候,爹爹呢,自然會護著你姐姐,整個謝家拼盡所有,也定會護她周全,助她歸京。」
他輕輕嘆息一聲,嗓音低沉綿長,藏著朝堂浮沉的無奈:
「你阿姐這兩年,實在吃了太多太多的苦,她本是金枝玉葉、世家嬌女,本該安居京畿,安穩順遂。
不足十三歲時便為家國奔赴苦寒西北,披甲征戰,浴血沙場。
這兩年光陰,大小戰事百餘場,收復失地,平定叛亂,威震塞外,立下無人能及的赫赫戰功。」
「可偏偏,陛下近年龍體日漸孱弱,常年纏綿病榻,始終不肯下詔立後,宮中亦無成年儲君,小皇子又,唉。」
皇權懸空,朝局動盪,便是禍端根源。
謝硯眸光沉了沉,繼續柔聲細說:
「朝中各方勢力皆心生忌憚,你阿姐戰功赫赫,兵權在握,聲名震天下,文武百官、天下百姓皆敬她服她。
一眾朝臣唯恐他日陛下駕崩,無人能夠制衡你阿姐,怕她功高震主、權傾朝野,便百般阻撓,硬生生將她困在邊疆兩年。」
「勝仗打了一場又一場,疆土擴了一寸又一寸,唯獨歸京之路,步步艱難,層層受阻。」
這番朝堂糾葛與權力博弈,尋常世家稚童全然不懂,可聰慧通透的謝玉奴似懂非懂,卻清晰聽懂了一件事——姐姐有功無過,卻被人刻意刁難,有家不能回。
巨大的失落湧上心頭,孩童澄澈的眼眸瞬間蒙上一層水霧,小小的肩膀微微耷拉下來,滿是難過與不甘。
他輕聲呢喃,帶著濃濃的悵惘:「可,爹爹,玉奴好想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