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君?」林靖珂心中有些擔憂李君珩。
這兩年朝中的局勢越發洶湧,她和君君躲了兩年,如今怕是躲不開了。
若當真是陛下病危,此時回京,怕是局勢更亂。
阿奴是父皇唯二的子嗣,小時候便無爭無求,從無半分貪權覬覦儲位之心。
可身在皇家,生於帝王家,從來由不得自己。
隨著皇兄的身子一日弱過一日,朝堂儲位之爭愈演愈烈,朝中百官紛紛私下站隊、押注未來皇權。
一部分老臣、宗室、外戚紛紛聚攏在小皇子身側,視他為唯一正統儲君;另有野心權臣、藩王勢力暗自觀望,伺機而動。
阿奴,什麼都沒做,如今卻已然被推到了朝堂風暴的最中心。
李君珩遠在北疆,雖隔千里,卻從未斷過與宮中的密信往來。
阿奴屢屢親筆寫信送至王庭,字裡行間皆是少年不該有的疲憊與茫然。
他在信中直白坦陳,長姐,我從未想過皇位,也從不想坐那冰冷龍椅,更不想背負萬里江山的重擔。
我只想自在度日,我不喜權謀,也不喜朝堂,更不喜日日困在深宮應對人心詭譎。
皇兄久病心力交瘁,偌大江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後宮空擋、後位未決,儲君未定。
紛亂朝局,皇兄滿心焦灼無處安放,便將所有期許、所有重擔,盡數壓在了阿奴身上。
他逼著阿奴學朝政、理奏章、辨人心、御群臣,逼著他早早成熟、扛起國本重擔,逼著他成為能撐起大宣河山的儲君。
可阿奴天性淡泊,不喜權術,不堪重負,前兩年她在京城時,阿奴已經開始學著接手朝政了,只是,屬實不是那塊料。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超好用,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隨時看 】
阿奴在信里寫得委屈又疲憊,阿姐,如今我入宮伴駕,日日被皇兄訓斥,皇兄恨鐵不成鋼,怨我不爭、怨我慵懶、怨我不願替他分擔萬里江山的重擔,阿姐,當真不是我不願意,我屬實不是那塊料,要我看來,阿姐才更合適些。
我為了解朝堂困局,為國本早日落定,主動勸諫皇兄廣納妃嬪、充盈後宮,早日誕下子嗣,穩固大宣根基。
可這番赤誠勸諫,在皇兄眼中反倒成了 他不願擔責的推脫。
他是真不喜歡這樣的生活,他就想吃吃喝喝做一個快樂的藩王。
他也當真不是做皇帝的料。
李君珩嘆氣,皇兄病危不一定是真的,如今許多人等著她歸京站隊卻是一定的。
罷了,躲也躲不開了,回去看看吧。
李君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柔軟情緒盡數褪去,只剩皇室嫡長公主與生俱來的沉定與擔當。
她沉聲下令,音色清冷,響徹王庭大帳:
「傳我軍令。」
「北疆降眾安置、邊防駐守、戰後善後,盡數交由各路副將分管鎮守。三軍原地駐紮,嚴守邊境,不得鬆懈。」
紫宸殿內燭火搖曳,明黃燭焰明明滅滅,映得滿室朱紅雕梁愈發肅穆死寂。
殿外秋風穿廊而過,卷著深秋的寒涼滲入窗欞,吹得燭火簌簌晃動,也吹得御案前那人單薄的身影,添了幾分搖搖欲墜的孤涼。
御案之上,堆積如山的奏摺層層疊疊,幾乎壓滿整塊紫檀木案面,硃筆、玉璽、卷宗錯落堆疊,皆是天下各州府遞來的要務,繁雜冗重,無盡無休。
李景熠端坐龍椅,脊背依舊維持著帝王該有的挺拔端正,可那挺拔之下,早已是強撐的疲態。
他垂著眼帘,指尖握著一支朱紅御筆,細細批閱奏摺,眉宇覆著化不開的沉鬱。寂靜的大殿之中,唯有筆尖划過宣紙的沙沙輕響,突兀又單調。
倏然,一陣劇烈的咳嗽猛地攫住他,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他肩頭劇烈起伏,克制不住地俯身咳嗽,一聲聲沉悶壓抑,撕扯著本就孱弱的身軀。
蒼白的唇瓣微微顫抖,連日透支的身體早已不堪重負,不過片刻,便咳得眼眶泛紅,氣息紊亂。
立在身側的內侍見狀心頭一緊,不敢有半分耽擱,快步上前,雙手恭敬遞上一盞溫熱清茶與一枚漆黑蜜煉藥丸,身姿低垂,大氣不敢出。
「陛下,該服藥了。」
李景熠艱難平息下胸腔翻湧的悶痛,微微頷首,抬手接過藥丸,就著溫熱茶水緩緩咽下。
苦澀的藥味瞬間蔓延滿口,順著喉管滑落,壓下喉間的癢意與胸腔的灼痛,卻壓不住骨子裡日積月累的虧虛與疲憊。
他抬手輕揉眉心,再度抬眸看向案上無盡的奏摺,沉默提筆,繼續批閱,仿佛方才劇烈的不適從未發生。
無人知曉,這端坐九五之位的少年帝王,今年尚未及弱冠。
旁人二十多歲尚是肆意少年,遊山玩水,恣意人生,可他早已獨掌大宣萬里江山整整兩載。
兩年朝堂風雨,兩年夙興夜寐,兩年親力親為扛起整座山河,硬生生摧垮了他本就不康健的身子。
燭火微光細細描摹著他的眉眼,昔日清俊凌厲的少年輪廓依舊,可鬢角髮際之間,早已悄然滋生出縷縷霜白。
星星點點的銀絲藏在墨色青絲里,刺眼又悲涼,那是無數個不眠之夜、無盡操勞熬出來的滄桑。
年少征戰沙場的舊傷,本就是他身體的隱患。
昔年征戰負傷,毒入骨髓,氣血損耗嚴重,太醫早已叮囑他需靜心休養,忌勞心費神,忌日夜操勞。
若他安居休養,靜心調理,假以時日,舊傷可愈,體魄可復。
可他是帝王。
自登基建元那日起,便再無半分自我。
偌大江山,萬千百姓,朝野權謀,邊境戰亂,所有重擔盡數壓在他一人肩頭,無一人可分擔,無一人可倚靠。
日日批閱奏摺至深夜,夜夜思慮朝政到天明,無休止的勞心勞力,將沙場舊傷徹底拖成頑疾,五臟虧虛,氣血衰敗。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身子。
太醫院眾太醫每每診脈,皆是欲言又止,私下數次暗稟,字字懇切,皆言他元氣耗竭,根基大損,來日無多,需靜養保命,不可再操勞。
李景熠心知肚明,他的日子,怕是真的不多了。
可最讓他滿心疲憊、束手無策的,是身後無人承繼的江山。
這兩年,他耗盡心力,事事親力親為,耐心教導,一心想將阿奴培養成能擔得起山河重擔的儲君。
他手把手教他批閱奏章,教他權衡朝堂利弊,教他制衡文武群臣,教他帝王心術、君主治世之道。
可阿奴天性淡泊,心性純粹,半點無帝王的殺伐決斷,亦無掌權治世的野心。
他不喜朝堂紛爭,厭煩權謀算計,不願接手這千斤重擔,次次躲避推諉,任憑他如何教導、苛責、提點,始終無心帝位,無心朝政。
李景熠看著頑性不改、一心只想清閒度日的弟弟,滿心皆是恨鐵不成鋼的疲憊與無奈。
幼弟難堪大任,朝堂無人託付。
君君倒是文武雙全,智勇兼備,膽識魄力遠超常人。
邊疆五年,更是殺伐果斷,心性沉穩,是天生的棟樑之才,
若為男子,必是穩壓朝野、安定山河的好儲君。
這兩年,她固守北疆,屢屢借戰事未平為由始終不歸,始終躲在千里之外的邊關,不願踏回京都半步。
朝堂暗流洶湧,朝野人心浮動,儲位懸空,各路觀望,權臣覬覦。
累啊,當真是,累。
燭火搖曳,映著少年帝王清瘦孤寂的容顏,鬢邊銀絲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