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一片寂靜。
"殿下和言督軍墜崖一事並未證實,此刻切勿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諸起的聲音在寒風中格外清晰。
"現在,所有人回到崗位,加強城防!"
待人群散去,薛繡娘"撲通"一聲跪在諸起面前:
"將軍,請允許我帶一隊精銳出城尋找顧將軍和言督軍!"
諸起壓下喉嚨里的咳嗽,沉聲道:
"胡鬧!城外金人和夷族的包圍圈密不透風,你這是去送死!"
"何況我們連他們的具體位置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一寸寸地找!"
薛繡娘猛地抬頭,眼中噙著淚光。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督軍把我救了回來,我現在必須去救他。"
諸起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何嘗不想派人搜尋?
但作為現在的主帥,他必須為全軍負責。
"回去。"
他最終硬起心腸,聲音冷得像冰。
"這是軍令。"
薛繡娘倔強地跪著不起,直到被親兵強行攙扶起來。
回到營帳時,薛靈等人立刻圍了上來。
"諸將軍同意了嗎?"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去找督軍和將軍?"
眾人七嘴八舌地追問。
薛繡娘環視眾人,長嘆一聲:
"沒有,將軍不同意。"
"怎麼會這樣?"
薛靈急得直跺腳,"督軍和將軍孤身在外多危險啊!"
她們根本不信努達散布的謠言。
以言督軍的神機妙算和顧將軍的勇武,怎麼可能輕易墜崖身亡?
正因如此,她們才執意要出城尋找。
"都先回去吧。"
薛繡娘將眾人勸退後,默默收拾起行囊準備獨自出城。
既然諸起不同意,那她就偷偷溜出去。
無論如何,她必須做點什麼。
剛掀開帳簾,她就對上了站在廊下的方小雨。
月光下,對方肩上同樣挎著個輕便的包袱,兩人目光相接,心照不宣。
"一起?"
"走。"
就在兩人摸黑潛行至城牆根時,城外突然響起震天的戰鼓聲。
金人和夷族再次發動了猛攻,漫天的箭雨劃破夜空。
"該死!"
薛繡娘咬牙低咒。
突襲打亂了她們的計劃,現在只能先趕去集合點待命。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不甘。
但軍令如山,她們不得不暫時放棄出城的打算,轉身奔向集結的號令聲處。
冰城的城牆在黑夜裡震顫著。
整座城池都在鐵與火的洗禮中呻吟。
城垛上的守軍能清晰地看見敵人猙獰的面容——
"放箭!"
諸起沙啞的吼聲穿透了戰場。
霎時間,漫天箭雨傾瀉而下,沖在最前的金人騎兵頓時人仰馬翻。
但後面的敵人立刻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他們架起雲梯,像螞蟻般密密麻麻地攀附上城牆。
薛繡娘揮刀斬斷一根鉤索,滾燙的血濺在她臉上。
她看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兵被三個跳上來的金人圍攻,想也不想就衝過去,長刀划過一道寒光,兩顆頭顱應聲而飛。
城下的護城河早已被屍體填平。
金人的重裝步兵踏著屍堆衝鋒,他們的鐵靴將死者的內臟踩得爆裂開來。
紅毛夷族的火炮在城牆上炸開一個個缺口,守軍不得不用屍體和沙袋臨時堵住。
諸紹帶著親衛隊在城頭來回衝殺,他的戰甲已經殘破不堪,左臂無力地垂著,卻依然用右手揮舞著長槍。
這一戰,所有人都明白是生死存亡的最後一戰。
城牆上,諸起不顧親兵阻攔,執意披甲上陣。
他蒼白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卻仍挺直脊背:
"我諸起寧可馬革裹屍,也絕不做縮頭烏龜!"
三個時辰的血戰,將士們早已精疲力竭,全憑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撐。
薛靈等人也都拿起兵器衝上城樓——
城內的藥材早已耗盡,她們現在能做的,就是與將士們同生共死。
此時,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子時的更漏聲穿透九重宮闕,乾清宮內的燭火在穿堂風中劇烈搖曳。
兵部尚書韓兆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手中那份染血的軍報像烙鐵般灼燒著他的掌心:
"陛...陛下...冰城急報......"
"砰!"
承平帝一掌拍碎御案上的青玉茶盞,碎瓷飛濺劃破了近侍的臉頰。
老皇帝眼中翻湧著雷霆之怒:
"七天!」
「諸起的求救文書在你們兵部壓了整整七天!"
他抓起案上另一份密折狠狠擲下,
"現在告訴朕冰城危在旦夕?"
「來,那你們來,告訴朕,現在朕應該怎麼做?」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誰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五百里加急軍報竟被人為延誤,此刻就算插翅也難救援。
"陛下息怒。"
禮部侍郎顫巍巍出列,拱手道:
"五殿下已率先鋒馳援,想必......"
"想必什麼?"
承平帝冷聲打斷,枯瘦的手指直指韓兆:
"把北鎮撫司的密報念給他聽!"
韓兆展開密折時雙手不住顫抖:
"......冰城四面被圍...糧道盡斷...守軍傷亡過半......五皇子在一日前的戰事中陷入重圍,至今下落不明......"
念到最後已是聲若蚊蠅。
禮部侍郎聞言面如土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拖出去!"
承平帝的聲音冷得像冰。
"革職查辦,廷杖三十!"
他此刻的震怒更像是在掩飾內心的惶恐。
冰城危在旦夕,自己的兒子生死未卜。
即便平日對這個兒子不甚喜愛,但終究是天家血脈。
若傳出去,死在蠻夷之手,皇室顏面何存?
"查!"
承平帝突然暴喝,驚得檐下銅鈴叮噹作響。
"給朕把兵部、通政司、驛丞衙門翻個底朝天!"
他渾濁的眼中迸出凶光。
"朕倒要看看,是誰敢在軍報上動手腳!"
台下眾人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就連幾位皇子也都噤若寒蟬。
在兵部歷練的二皇子眸光微閃。
他原以為冰城之危不過尋常戰事,卻不想竟已嚴重至此。
更未料到諸起為守冰城,竟調集全部兵力固守,使得那裡成了北境戰場唯一的焦點。
——而情報,是他親手扣下的。
起初,他想著冰城不過彈丸之地,丟了便丟了,何須大動干戈守城?
至於不派援軍......
自然是為了讓顧見川永遠留在那裡。
可如今,顧見川確實生死不明,冰城卻成了牽動朝野的危局。
若此事被查出......
他指尖微顫,目光不動聲色地往後一掃,與暗處一人短暫交匯。
京城的暗流涌動照不到冰城。
冰城在火炮的連續轟炸下終於扛不住了。
冷兵器在熱武器面前完敗。
西城牆在一聲巨響中轟然坍塌,飛濺的碎石混著守軍的殘肢砸進血泊。
金兵潮水般湧向缺口,努達的黃金戰盔在火把映照下格外刺目——
他正舉著彎刀,用夷族語高喊:
"屠城三日!"
"轟!"
就在他話音剛落之際,一支玄鐵重箭突然撕裂血色夜幕。
箭簇旋轉著穿透努達的咽喉,帶出的血箭在空中劃出完美的弧線。
這位夷族統帥難以置信地捂住脖子,黃金戰盔"咣當"墜地,滾到一具金兵屍體旁。
戰場驟然陷入死寂。
仿佛連時間都凝固了。
燃燒的旌旗定格在半空,飛濺的血珠懸停在火光里,所有廝殺聲都在這一刻被抽離。
忽然,一道白影踏著月色而來。
躍動的火光照亮他如玉的容顏。
銀甲映著血色,衣袂翻飛如鶴,恍若九天謫仙臨塵。
士兵們不自覺地屏住呼吸,長矛從顫抖的指間滑落也未察覺。
白影身後,玄甲將領破開硝煙。
他刀鋒般的目光掃過戰場,振臂時鐵甲錚鳴:
"努達已死!"
聲音裹挾著雷霆之勢劈開寂靜,"隨我——"
"誅盡來犯之敵!"
殘旗忽地掙脫時間束縛,在驟起的狂風中獵獵作響。
千萬柄鋼刀同時映出月光,像突然甦醒的星河。
鮮血,染紅了整片戰場。
努達身死,金人潰敗如潮,鐵甲與旗幟零落四散,在焦土上拖出狼狽的痕跡。
他們丟盔棄甲,戰馬嘶鳴著奔逃,再不復來時那般兇悍囂張。
紅毛夷族見大勢已去,雖無可奈何卻也只能下令撤退。
這次的入侵他們一點好處都沒有占到,還白白損失了幾架火炮。
這筆帳他後續還要跟金人好好算算......
顧見川立於高處,冷眼望著敗軍遠去,手中長刀仍在滴血。
言斐靜立風中,衣袂翻飛,似與這血腥戰場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契合。
戰場上的復仇之火熊熊燃燒。
士兵們揮舞著染血的兵刃,如潮水般追擊潰逃的敵軍。
鐵蹄踏碎黎明前的黑暗,喊殺聲在曠野上久久迴蕩。
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他們才停下。
天光破曉,萬籟俱寂。
忽然,一名滿身血污的老兵顫抖著舉起長槍,沙啞的嘶吼劃破寂靜:
"我們......贏了!"
這聲吶喊像投入靜水的石子,瞬間激起千層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