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就得了，」
言斐語氣帶著笑。
「不就是腿暫時走不了路嘛，又不是什麼大事。我以前也有段時間行動不便。」
「啊......那你豈不是很辛苦？」
顧見川滿眼心疼。
「不會，我很幸運，有人無微不至地照顧我。」
「那個人......一定對你很重要吧。」
顧見川小心觀察著言斐的神色，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試探。
言斐一聽就笑了。
這傢伙，連自己的醋都要吃。
「你是山西人嗎？」
「你怎麼知道？」
顧見川有些驚訝，他明明沒提過這些。
「猜的。山西是個好地方。」
「還可以......以前環境污染挺嚴重，這些年好了很多。」
顧見川一本正經道。
「等有機會，我帶你回山西看看。那邊的麵食特別豐富，很好吃。」
「行啊。」
言斐笑著應下。
「那......我們先試試靈魂投射器？」
顧見川將話題轉回正事，語氣里藏著忐忑，也藏著期待。
「好。」
言斐從樹上輕盈躍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我需要做什麼準備？」
「你躺回床上，儘量放鬆就好。」
「我會在這邊啟動設備。」
「OK。」
言斐回到小屋，依言躺下。
屏幕外，顧見川深吸一口氣，將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方。
實驗室里只有機器低沉的嗡鳴，和他過於急促的心跳聲。
機器指示燈由藍轉綠，開始規律閃爍。
屏幕上，代表言斐意識的數據流如同星光般被緩緩抽離，順著無形的通道流向現實中的載體。
那是顧見川按照言斐外形親手做出來的娃娃。
高度在二十厘米左右，穿著一件亮黃色的背帶褲，很是小巧可愛。
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實驗台旁的輪椅上。
過程比想像中漫長。
顧見川死死盯著進度條，手心沁出薄汗。
直到「傳輸完成」的提示跳出，他才猛地喘了口氣。
桌上原本安靜的洋娃娃，睫毛很輕地顫了一下。
顧見川屏住呼吸，推動輪椅靠近。
他看到那雙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初時有些迷茫，焦距逐漸凝聚。
最後緩緩落在他臉上。
原本無機質的娃娃在那一刻突然有了神韻，變得耀眼起來。
言斐對上顧見川緊張到幾乎僵硬的臉。
扯動嘴角，露出一個顧見川在屏幕里見過無數次的笑容。
「嗨，」
言斐的聲音有些沙啞，是久未使用的生澀，但語調是顧見川熟悉的。
「顧見川，我來了。」
顧見川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心底難以抑制的滾燙。
他用力點頭，伸出手，指尖在即將碰到言斐手背時，又有些怯懦地停住。
言斐看穿他的緊張，往前一步，主動握住了他的手。
顧見川的手跟他記憶里一樣溫熱。
「你的實驗室，」
言斐環顧四周，目光落回顧見川臉上，笑意更深。
「跟我想像中一樣，到處都是書和零件。」
顧見川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你，你好，言斐。」
言斐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稍稍用力，借著他的支撐站起來。
顧見川下意識想去扶，卻見言斐已經穩穩站好。
「這是什麼材質？」.
言斐低頭看向自己的腿。
材料很仿真，跟真人皮膚一樣，關節處動起來也很靈活。
「載體用的是輕質合金，以後可以調整配重。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意識清晰嗎？視覺聽覺有沒有延遲？」
「沒有。」
言斐語氣裡帶著點新奇。
「就是有點輕，不太習慣。」
言斐說完繼續開口。
「而且...你比我想像中還要帥氣。」
顧見川的臉「騰」地紅了。
「我......我去把桌子收拾一下。」
他慌亂地想轉身，言斐卻依然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
明明稍微用力就可以掙脫，顧見川卻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動也不敢動。
「跑什麼？」
言斐的聲音帶著笑意。
「讓我好好看看你。」
他的目光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將顧見川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個遍。
那視線仿佛帶著溫度，燙得顧見川渾身發熱。
他僵硬地坐在輪椅上，只感覺魂魄都要被看得飄出體外。
「宿主，你別再逗他了，」
連001都有些看不下去。
「顧見川這老實孩子，都快被你看出火星子了。」
「老實孩子？」
言斐在意識里輕笑一聲。
「你放心，他『老實』不了多久的。趁現在不逗逗，以後就沒機會了。」
不過言斐終究還是有點良心。
眼看顧見川快要被他看得原地蒸發。
甚至讓人懷疑他那癱瘓多年的雙腿會不會突然奇蹟般站起來逃跑時，言斐終於收回視線。
「話說回來，」
他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低頭看了看。
「你是不是把我做得有點......太小了？」
他現在的體型，就像小女孩以前玩的洋娃娃一樣，只比顧見川的手掌大上一些。
「材料......材料不太夠，只能做到這個尺寸。」
顧見川不敢看他，垂著眼帘撒謊。
是的，他在撒謊。
這種材料他手頭多得是，完全可以按照言斐在遊戲裡的身體比例，一比一還原出來。
甚至做成成人比例。
可做著做著，一股私心悄然冒出。
他默默修改了設計圖，把尺寸縮小了。
一個小小的、可以隨時捧在手心的言斐。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就再也揮之不去。
小小的言斐仰著頭看他，那雙眼睛在縮小版的身體上顯得更大、更亮。
此刻正帶著點玩味，一眨不眨地盯著顧見川。
顧見川被他看得心虛，眼神四處漂移。
「材料不夠啊......」
言斐慢吞吞地重複，語氣聽不出情緒。
他忽然伸出小手，在顧見川手心輕輕劃了一下。
「那以後材料夠了，我能不能......申請長大一點？」
他的力道很輕，就跟羽毛撫摸一樣，卻讓顧見川整條手臂都酥麻了。
「能、能的！」
顧見川連忙點頭答應下來。
言斐笑了。
他收回手：
「好啊，我等你。」
頓了頓，他又說：
「不過現在這樣也挺好。」
顧見川愣住：「......挺好？」
「嗯，」
言斐張開手臂，很自然地示意顧見川把他抱起來。
「這樣去哪都方便，你口袋裡也能裝下我。」
顧見川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捧起一件稀世珍寶，將小小的言斐托在掌心。
言斐調整了一下姿勢，舒舒服服地坐在他手心裡。
兩條小腿甚至悠閒地晃蕩起來，跟隨他的走動打量起四周。
「那我先帶你回公寓？」
顧見川輕聲問。
「公寓？」
言斐回頭看他。
「嗯，我住的地方。」
「好啊。」
顧見捧著言斐，操控輪椅離開了實驗室。
傍晚的風吹進來，言斐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現實世界的空氣。
「有梔子花的味道。」
他說。
「嗯，實驗室後面有好幾棵梔子花，長得都挺大。」
「我喜歡梔子花。」
顧見川記下了。
他在心裡默默劃掉原本陽台種多肉的計劃，改成了「找一棵適合陽台的小梔子花」。
回家的路上，言斐一直很安靜。
他觀察著街道，觀察著行人，觀察著顧見川生活學習的地方。
直到顧見川打開公寓的門，將他放在客廳的茶几上，他才開口：
「顧見川。」
「嗯？」
「謝謝你把我接過來。」
顧見川看著他坐在暖色燈光下的樣子，看著這個因為他一時私念而變得小小的、卻無比真實的人。
忽然覺得，他這十幾年所有的運氣，大概都用來遇見言斐了。
他蹲下身，讓自己和茶几上的言斐平視。
「也謝謝你，」
他說，
「願意來我的世界。」
晚上，顧見川難得沒有學習，而是從柜子里抱出一疊五顏六色的柔軟布料。
「你在做什麼？」
言斐好奇地湊過去。
「給你做衣服。」
顧見川低著頭整理布料。
「你現在這個尺寸，買衣服不太方便。所以我報了個裁縫網課，自己給你做。」
「你還挺賢惠的。」
「還好......」
顧見川耳根微熱，拿出皮尺。
「先給你量一下尺寸。」
言斐配合地伸出手臂，站直身體。
顧見川小心地量完他的肩寬、胸圍和身長，記下數據。
隨後，他取出一塊印著小雛菊的淺色棉布，利落地用劃粉在布上勾出線條。
言斐看不懂裁剪圖，但還是乖乖蹲在一旁，托著下巴看他忙活。
顧見川拿起剪刀，沿著線精準剪開布料，將裁片拿到縫紉機前。
不一會兒，一件小衣服的雛形漸漸呈現。
言斐看不懂縫紉，卻看得出樣式，他湊近了些蹲下身，疑惑道：
「你做的這是裙子？」
「睡裙。」
顧見川答道，目光緊緊盯著縫紉機的針腳，始終不敢看言斐的眼睛。
「為什麼是裙子？」
「因為......」
「因為我目前......只學會了做裙子。」
「是嗎？」
言斐的嘴角彎起。
「我還挺喜歡身上這件背帶褲的，以為也是你做的呢。」
「......你喜歡的話，以後給你做。」
顧見川含糊應道，沒有正面回答。
果然在騙他。
還真是個「老實」的孩子。
這傢伙就算換個世界，對他穿裙子的執念還在啊。
行吧，反正是睡裙，穿就穿吧。
言斐沒再繼續說啥，安靜地等他縫完最後一針。
裙子做好後，他配合地換上。
布料的觸感異常柔軟，淺色的裙擺恰好垂到小腿，貼在身上既服帖又舒適。
顧見川看著他換好裙子站在燈光下，漂亮到不行。
指尖蜷了蜷，終究還是沒忍住，拿出早準備好的一個小東西。
一頂帶著蝴蝶結的髮帶。
「這個......」
他聲音很輕，帶著試探。
「要戴嗎？頭髮......太長了扎著方便。」
言斐瞥了一眼那頂過分可愛的髮帶，又看了看顧見川明明緊張卻強裝鎮定的臉。
走過去，在顧見川面前微微低下頭。
「戴吧。」
顧見川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髮帶將他的發攏到腦後。
系好蝴蝶結後，他退後一點，看著燈光下穿著睡裙、戴著髮帶的言斐。
這畫面和他私心底最隱秘的幻想微妙地重合了。
言斐任由他欣賞了幾分鐘，才開口問道：
「顧見川，我晚上睡哪裡？需要回到遊戲裡嗎？」
「不用，」
顧見川搖頭。
「我給你準備了一張小床。」
他從床頭柜上拿起一個鋪著牛奶絨軟墊的精緻小窩，輕輕放在自己枕頭旁邊。
「睡在我枕頭旁邊......可以嗎？」
「可以。」
「晚安，顧見川。」
「晚安，言斐。」
顧見川關上頂燈，只留下床頭一盞昏黃的小夜燈。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卻毫無睡意。
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轉向枕邊那個小小的、安睡的身影。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流淌進來，溫柔地籠罩著言斐。
顧見川靜靜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微微發酸。
心底被一種從未有過的、酸軟而踏實的情緒填滿。
他悄悄伸出手，隔著一段距離，用指尖在空氣中輕輕描摹那小小的輪廓，仿佛這樣就能觸碰得到。
「真好。」
他在寂靜的黑暗裡，無聲地說。
第二天清晨，顧見川是被臉頰上細微的癢意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發現言斐正趴在他枕邊，用一小縷自己的頭髮，輕輕掃他的臉。
「醒了？」
言斐見他睜眼，立刻丟開頭髮，笑眯眯地看著他。
晨光透過窗簾，給言斐周身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顧見川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小臉，心臟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
他愣了幾秒，才想起回應：
「......早。」
「不早了，」
言斐指了指窗外大亮的天光。
顧見川這才驚覺不對，連忙去看鬧鐘。
已經上午九點鐘了。
大概是昨晚睡得太沉，也太安心。
「抱歉，你肯定餓壞了吧。」
他連忙坐起身，頭髮睡得翹起一撮。
「是有點餓，我這身體可以吃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