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夏市。
曾經的廢墟之上,新的城牆正在一寸寸拔地而起。
言斐站在高處,看著腳下這片熱鬧的工地,難得有些恍惚。
三個月前,這裡還是怪物的巢穴。
三個月後,這裡將成為他們的家。
而為啥花了三個月這麼慢,主要是因為前期清理工程太多了。
他們先是把怪物的屍體全部銷毀掉。
弄完了又把整個城市從頭到尾打掃了一遍。
整個基地沒有一個閒人,所有人都在努力幹活,包括幾歲的小孩子,就是為了早一天迎接新的家園。
「發什麼呆?」
顧見川從身後走過來,手裡拿著兩個熱騰騰的包子。
「早飯。」
言斐接過,咬了一口。
白菜粉絲餡的,味道不錯。
「那邊進度怎麼樣?」
他問顧見川。
「北區城牆今天合攏,」
顧見川在他身邊站定,望著腳下的工地。
「陳石帶著他的土系小隊在趕工,說是下午就能完工。」
遠處,陳石的聲音隱隱約約飄過來。
「左邊左邊!那個樁再往左挪二十公分!對——好!放!」
張偉最近忙得腳不沾地。
他主動攬下了物資調配的活兒,每天在各個施工隊之間來回跑,嗓門比誰都大。
「燕不凡!你那一隊的水泥到了沒有?」
「到了到了!催什麼催!」
燕不凡從一堆建材後面探出頭,臉上又是灰又是汗,罵罵咧咧。
「老子又不是驢,歇口氣不行啊?」
「歇什麼歇!北區城牆今天合攏,就差你那邊的料了!」
「知道了知道了!這就送!」
燕不凡嘴裡罵著,手底下卻沒停,招呼著幾個人開始搬水泥。
他力氣大,一下子就可以扛起十幾包水泥。
就是人徹底被淹沒了。
遠遠望去,就像是水泥長了腳自己在走一樣。
滑稽又有趣。
孟朝現在的身份變了。
變成廈州市第一醫院的院長。
雖然這醫院目前還只是個帳篷,加上三間臨時搭建的板房。
看上去頗為寒酸。
不過孟朝堅信,有朝一日它會茁壯成長。
為了彰顯他院長的位置,孟朝還早早把「廈州市第一醫院」的牌子也掛了上來。
幾個字還是顧將軍親筆寫的。
被他裱起來掛在最顯眼的地方。
不過醫院清閒的很,他直接被張偉抓到了工地,天天在工地打灰。
按他的話。
再這麼下去,他都要成為打灰大師了。
傍晚,收工的號角吹響。
工地上的人們三三兩兩往回走,有人扛著工具,有人互相搭著肩,有人還在討論明天的進度。
言斐和顧見川並肩走在人群中,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今天北區合攏,」
言斐說.
「明天可以開始南區的地基了。」
「嗯。」
顧見川應著,「按這個進度,再過半個月,城牆就能全部完工。」
「然後呢?」
「然後?」
顧見川想了想.
「然後修路,通水通電,蓋房子......這麼一數,接下來要做的事還多著呢。」
言斐笑了:「可聽你這語氣,好像還挺期待的。」
顧見川低頭看他,眼裡帶著淡淡的笑意。
「是挺期待的,要不了多久我們的新家就可以建成了。」
「我也很期待我們的新家。」
新家的住址顧見川早早就把地皮劃分好了,只等路修通,就可以開始動工蓋房。
幾人的選址定在原先夏市大學旁邊的一片緩坡上。
倒不是為了緬懷什麼逝去的大學生活。
他們純粹是相中了那兒的環境。
地勢高,視野開闊,往前走上幾百米就是海,正兒八經的海景房。
陳石被委任為總設計師,他熬了三個晚上,拿出了六版房屋設計方案。
為什麼是六版?
因為六個人,意見全都不一樣。
燕不凡要帶鞦韆的露台;
張偉要落地窗,越大越好;
韓可想要個陽光房,種花用;
孟朝提出書房必須朝北,光線均勻;
言斐沒什麼要求,只有一個條件:院子要大,能曬太陽;
顧見川更簡單:言斐滿意就行。
而為什麼是陳石設計?
很簡單,這傢伙是土木工程系的。
七人之中,就他的專業跟建築業搭點邊,也有前期的建築經驗。
於是被六人果斷投了出來當壯丁。
儘管本人嚴重反對。
但胳膊拗不過大腿,還是被按著腦袋接下了這一艱巨任務。
陳石拿著這六條需求,硬著頭皮出了一版又一版設計方案。
六版之後又六版。
在第十八版方案被否決的那天晚上,陳石終於爆發了。
他把圖紙往桌上一拍,面無表情地看著圍成一圈的幾個人。
「你同意了,你不同意,你同意了這傢伙又要改......」
「天天不是改這就是改那,每次都有新想法,意見還不一次性說完,你們是故意來折磨我的嗎?」
「得,我不設計了。你們這麼有想法,自己來吧。」
都末世了,還要受甲方的氣,這活兒沒法幹了。
說完轉身就走,留下幾個人面面相覷。
剩下六個人大眼瞪小眼。
這他們也不會設計房子啊。
沉默了很久,燕不凡試探著開口:
「那......要不,咱們就別統一風格了?」
「什麼意思?」
張偉問。
「就是各蓋各的唄,反正地皮夠大,一人一塊,想蓋什麼樣蓋什麼樣。」
眾人沉默片刻,然後緩緩點頭。
也行。
於是,三個月後。
六棟風格迥異的小別墅,並排佇立在一排排梧桐樹前。
最左邊那棟是燕不凡的,整體是現代簡約風,二樓伸出一個大大的露台,露台上赫然架著一架白色鞦韆。
他當初嚷嚷著要的,終於實現了。
緊挨著的張偉那棟,整面牆幾乎都是落地窗,陽光好的時候能曬滿整個客廳。
他美其名曰「採光好」,實際上就是為了每天睜開眼就能看見海。
第三棟是韓可的。
兩層半的小樓,帶著一個通透的玻璃陽光房,裡面已經擺滿了韓可這幾個月搜羅來的花花草草。
陳石還在門口砌了一條鵝卵石小道,兩邊種著低矮的灌木。
花花草草和灌木錯落生長。
第四棟是孟朝的。
外觀最樸素,方方正正,低調內斂。
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棟房子的朝向、採光、通風都是經過精密計算的。
書房朝北,光線均勻柔和,正對著他那面牆的書架。
第五棟是陳石的。
他喜歡歐式建築,給自己來了個類似城堡的圓窗別墅。
再往右,是言斐和顧見川的那棟。
房子不大,兩層,白牆灰瓦,簡簡單單。
院子裡一半種著菜,青菜蘿蔔整整齊齊;
另一半種著玫瑰,紅的粉的擠擠挨挨,開得正熱鬧。
院子裡還有鞦韆,言斐沒事時經常坐在上面曬太陽。
秋天的時候,玫瑰還開著,菜也收了最後一茬。
梧桐葉落滿院子,言斐懶得掃,顧見川拿著掃把哼哧哼哧掃了起來。
「明年再種點別的?」
顧見川邊掃邊問。
言斐想了想:「種點好吃的菜。」
「比如?」
「不知道,你研究。」
顧見川點點頭,當真開始琢磨起來。
午後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陣風起,金黃色的葉片簌簌飄落,鋪滿了整條街道。
六棟小樓安靜地立在梧桐樹前,各自倔強地保持著不同的風格,卻又莫名地和諧。
燕不凡躺在自家露台的鞦韆上,手裡舉著一個蘋果,咬得咔嚓響。
他看著街道盡頭那片金色的海,忽然大聲說:
「哎!晚上誰家做飯?我去蹭!」
張偉的聲音從落地窗里傳出來:「滾!」
陳石在陽光房裡給花澆水,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我家不做。」
韓可在院子裡笑嘻嘻地補刀:「他做飯也不好吃。」
孟朝從書房窗口探出頭,面無表情地說:「我這兒只有營養餐。」
燕不凡把目光投向最右邊那棟。
言斐正躺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太陽,一本書扣在臉上,像是睡著了。
絲毫不帶搭理他的。
燕不凡收回目光,嘆了口氣。
「得,還是去食堂吃吧。」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踩著滿地的梧桐葉,慢悠悠地往遠處走去。
身後,秋風再起,捲起一地金黃。
六棟小樓靜靜地佇立著,看著那個晃悠悠的背影,看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看著這片終於安靜下來的世界。
這是末世結束後的第一個秋天。
他們,終於有了家。
幾人在廈州市住了幾個月,日子安逸是安逸,可漸漸地,大家都覺得有點無聊了。
七個人湊在一起合計了一番,乾脆去旅遊。
反正現在不用擔心工作,也不用兩眼一睜就是掙錢。
他們有的是時間享受生活。
地點很快定下來了。
——泰山。
爬山去。
只有張偉一個人拼命反對。
當初清剿那一片的怪物時,泰山正好是他負責的區域。
那玩意兒在山上躥下跳,他帶著人跟著上躥下跳,追了三天三夜。
饒是他是個異能者,體質比普通人強出一大截,也受不了天天爬山。
膝蓋骨都快磨沒了。
現在一聽「爬山」兩個字,他腿都軟。
但六比一,反對無效。
大清早的,張偉還在睡夢中,就被幾個人從被窩裡拖出來,塞進了房車。
兩輛房車,七個人,輪流開車,晃了幾天,終於到了泰山腳下。
張偉站在山腳下,望著那一望無際的台階,眼裡寫滿了絕望。
他最後一次徒勞掙扎。
「要不......我就在這等你們?」
「不行。」燕不凡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說,「有福同享,有山同爬。放心,爬不動了我們把你扛上去。」
說著他扭頭沖言斐喊。
「言隊,擔架拿出來!」
言斐從空間裡掏出一副摺疊擔架,往地上一攤。
張偉盯著那副看著就不太結實的擔架,又看看面前這幾個同樣看著不太靠譜的隊友,沉默了三秒。
「......算了,我自己走。」
他認命地邁上了第一級台階。
算鳥算鳥,不過是爬山,又不是火山,上就上吧。
一群人說說笑笑,吃吃喝喝,打打鬧鬧,時間倒也過得快。
台階一級一級往後退,山風漸漸涼了起來。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張偉扶著膝蓋喘氣,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來路已經隱沒在樹影里。
而那幾個說著要把他扛上去的人,此刻一個比一個喘得厲害。
他們爬山前說好不用異能,純爬。
燕不凡癱在石頭上,話都說不利索:「這...這山......怎麼這麼高......」
韓可扶著腿有些軟的陳石,坐到椅子上。
孟朝沒說話,默默給自己灌了瓶葡萄糖。
顧見川和言斐長期鍛鍊,這點運動對他們不算事。
兩人靠護欄,安靜欣賞山下的美景。
張偉忽然就笑了。
這群菜逼,還得是自己。
上山後已經很晚了,幾人在山頂找了塊平整的地方搭好帳篷,準備明天一早看日出。
天還沒亮,顧見川被言斐輕輕推醒。
「醒醒,太陽快出來了。」
顧見川睜開眼,還有些懵。
他盯著言斐看了兩秒,忽然開口。
「斐,我剛剛好像夢到我的上輩子了。」
言斐正要起身,聽到這話頓了一下,挑眉看他。
「哦?你上輩子是什麼?」
「北極狐。」
言斐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你是不是夢錯了?」
「不可能。」
顧見川坐起來,眉頭微皺,像是在努力回憶那個夢。
「我夢見自己在雪原上奔跑,跑得正起勁,突然衝出來一隻可惡的哈士奇,把我撞飛了。然後夢就醒了。」
言斐看著他,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深。
「有沒有可能,你就是那隻哈士奇?」
「不可能。」
顧見川斬釘截鐵,「絕對不會錯。」
他怎麼可能是什麼哈士奇。
那種傻乎乎、精力過剩、動不動就拆家的傢伙,和他顧見川有半點關係?
言斐笑出了聲,伸手揉了揉他睡翹的頭髮。
「那可說不定哦。」
顧見川握住他的手腕,還想爭辯什麼,帳篷外忽然傳來燕不凡的大嗓門:
「快出來!everybody,太陽要出來了!」
兩人暫時擱置了這場關於上輩子的爭論,掀開帳篷鑽了出去。
此刻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雲海在腳下翻湧,遠處的天際線漸漸染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七人並肩站著,誰都沒說話。
風很大,顧見川把自己的外套往言斐身上攏了攏。
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的那一刻,幾人爆發出歡呼聲。
「出來了。」
金色的光芒灑在雲海上,灑在每個人的臉上。
言斐眯著眼睛看著那輪初升的太陽,忽然開口:「顧見川。」
「嗯?」
「不管是北極狐還是哈士奇,我都喜歡。」
顧見川轉過頭看他。
晨光里,言斐的側臉被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好看到他心臟怦怦亂跳。
身後,燕不凡和張偉又不知為啥吵起來了,陳石在煽風點火,韓可急得兩邊勸架,孟朝舉著相機認真拍照。
七個人,擠在山頂的人群里,看同一輪日出。
這是末世結束後的第一年。
而他們還有很多很多年,可以一起看日出。
(小世界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