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顧見川承受痛苦時,言斐一直守在外面。
他無法踏入只屬於顧見川一個人的心魔戰場,無法替他分擔痛苦。
如果說這是一片沼澤,顧見川必須獨自穿過。
他能做的只是幹掉沼澤里的鱷魚,陪他一起走過去。
但最後的路,還是要他自己走完。
「他在裡面很痛苦。」
001檢測到顧見川劇烈的情緒波動開口。
「我知道。」
言斐平靜道。
他能模糊感到另一端傳來的痛苦、掙扎、乃至瀕臨崩潰的絕望。
那股情緒是如此洶湧,幾乎要順著無形的連線灼傷他的心神。
可他幫不了他。
每個人都有必須獨自走完的路,有些黑暗,註定只能一個人面對。
言斐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個道理。
他唯一能做的,或許就是待在這裡,離他足夠近,然後用盡全部心神,去傳遞一個簡單卻至關重要的信念——
不要怕。
我一直在這裡。
他將這份意念,毫無保留地、一遍又一遍地,順著「一線牽」那根溫暖的紐帶,傳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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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個錨,努力穩住那片驚濤駭浪中隨時可能傾覆的小舟。
001大概懂了言斐的意思。
它蹲下身。
「我陪你一起等。」
「......好。」
顧見川被死死囚禁在「自己」的軀殼內,被迫旁觀著那場永無止境的、名為「失敗」的獻祭。
畫面驟變,他又回到了密室。
一切重新開始。
他再次目睹一張張浸染著信任與熱忱的面孔在面前化為血霧,耳聞一聲聲飽含不甘與絕望的呼喊在風中徹底湮滅。
他感受著「自己」那顆心,仿佛被投入最粗糙的石磨之下,一遍、一遍、又一遍,周而復始地碾壓。
每一次輪迴,都碾磨得更細、更碎,直至最終化為冰冷刺骨的齏粉。
混雜著滔天恨意與無盡絕望,一同沉入靈魂最深、最暗的淵底。
一次。
兩次。
十次。
百次。
每一次循環往復,細節都愈發清晰銳利,痛苦都愈發深入骨髓。
他像一個被判了永恆之刑的囚徒,被剝奪了一切反抗的權利。
只能清醒地、一次次反覆品嘗那最慘烈的失去、最徹底的潰敗,以及最錐心刺骨的無能為力。
絕望,如同最為粘稠污濁的墨汁,開始從他那顆早已碎裂的心臟處緩慢滲出。
繼而瀰漫、浸染,意圖吞沒他意識的每一縷微光。
反抗有何意義?
堅守有何價值?
你所珍視的一切,他們皆可輕易奪去、恣意摧毀。
你的道義與原則,在絕對的卑鄙與強權面前,如此不堪一擊。
認命吧。
這便是你的終局。
隨著一遍又一遍的「重演」,這個念頭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難以抗拒。
顧見川的意識開始渙散,瀕臨與那個徹底崩潰的自我徹底融合,共同墮入那永恆的黑暗與死寂之中。
就在最後一點「自我」即將被絕望完全吞噬,靈魂即將順從這「註定」的宿命,寂滅於這片心淵之時。
他左手,那根被紅繩系住的中指,突然傳來一下極其微弱、宛如心臟搏動般的脈動。
緊接著,驟然滾燙起來!
一股截然不同的、帶著鮮活生命力與溫度的暖流。
如同撕裂嚴冬凍土的第一縷春風,沿著那根無形的「線」,蠻橫注入他幾乎完全凍結的靈魂深處!
一道身影,玄衣如夜,墨發如瀑,以一種無比蠻橫的姿態,悍然撞碎了他眼前那片由血色與絕望編織而成的、永無止境的循環畫面!
是言斐。
顧見川猛地驚醒過來。
不行,他不能放棄,即使再痛苦也不能放棄。
「失敗不可怕,它為成功排除掉了一個錯誤方式。」
言斐的話再次出現在他腦海。
沒錯,失敗並不可怕。
它只能證明那個方法論的不對,但他的世界觀是沒錯的。
只要他重新再來,一切都將不一樣。
畫面里的結局只是一種錯誤導致的,不代表他以後也要經歷多種錯誤。
為什麼要迷失在這裡面?
他之所以活著,不就是為了記住那些死去的人,給他們報仇嗎?
如果他現在因為太難而放棄的話,那他就拋棄了他們第二次了。
一股全新的力量,不再源於仇恨的灰燼,而是源於守護的渴望、未竟的承諾、以及對一個共同未來的熾烈嚮往。
從他靈魂的最深處,如同涅槃重生的鳳凰,撕裂絕望的灰燼,沖天而起!
「啊——!!!」
一聲飽含著無盡痛楚、不甘,卻又煥發出決絕新生的嘶吼,從顧見川的喉間迸發,震盪了整個心淵幻境!
眼前那場在南天門外反覆上演、永無盡頭的血色輪迴,如同被投入烈陽的殘雪,開始劇烈地波動、扭曲。
最終「轟」然一聲,徹底碎裂、消散!
顧見川猛地睜開雙眼。
胸膛劇烈起伏,如同剛經歷一場生死搏殺。
冷汗早已將裡衣浸透,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背部的傷口因方才那場撕心裂肺的神魂激盪而再次隱隱抽痛,提醒著他現實的回歸。
這一次,眼前不再是漆黑,也不再是南天門外血色輪迴的絕望場景。
他發現自己正孤身站立在一處懸崖之巔。
腳下是堅硬的、泛著暗金色微光的岩石。
前方是深不見底、翻湧著混沌霧氣的無盡深淵。
再往前稍微踏出半步,便是萬劫不復,屍骨無存。
而他的正後方,不足三步之處,一截手臂長短的真龍脊骨,正靜靜地懸浮在離地尺許的空中。
骨身之上,流轉著玄奧的紋路,記載著龍族最本源的生滅法則。
與顧見川體內那被反覆淬鍊過的道基,隱隱產生著一種奇異的共鳴。
它從一開始,就等在那裡,只待他回頭,只待他看見。
顧見川沒有絲毫猶豫,邁步上前。
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那截溫潤如玉、卻又蘊含著浩瀚力量的龍骨。
入手先是微涼,隨即一股磅礴卻溫和的生機之力,順著指尖瞬間湧入他的四肢百骸。
將他神魂中殘留的最後一絲疲憊與傷痛盡數撫平。
顧見川雙手捧起真龍脊骨。
他能感覺到其中沉睡的古老意志,正以一種平和而審視的目光,「看」著他。
「前輩放心,我一定會不會辜負您的饋贈。」
說罷,他雙手握住脊骨的一端,將尖端對準了自己丹田位置緩緩刺入。
沒有想像中的痛。
那截脊骨在觸及他皮膚的剎那,便化作了一道流淌的暗金色流光,毫無阻礙地融入了他的體內。
「嗡——!」
顧見川全身劇震!
無法形容的磅礴能量,如同沉睡的星核在他體內轟然爆發!
他破碎的丹田在剎那間停止了跳動。
隨即,又以一種全新的、如同遠古戰鼓般雄渾有力的節奏,轟然搏動起來!
暗金色的光芒從他周身湧出,將他整個人映照得如同神祇降世!
骨骼發出密集如爆豆般的清脆鳴響。
那是龍骨之力正在徹底改造、重塑他每一寸骨骼,將其轉化為遠比仙骨更為堅韌、更具潛能的「龍骨道基」!
破碎的經脈被狂暴的能量流瞬間沖開、拓寬、重塑。
如同乾涸的河床迎來了滔天洪流,繼而化作承載星辰的銀河!
殘存的道基碎片被徹底碾碎、提純。
融入這全新的、以不滅真骨為核心的能量循環之中。
這不是簡單的力量灌輸,而是生命本質的升華,是道基本源的重鑄,是意志層面的共鳴與傳承。
顧見川懸浮在半空,雙目緊閉,長發無風狂舞,周身暗金光芒流轉不息,強大的能量波動使得整個懸崖空間都為之震顫。
融合,開始。
破而後立,龍骨鑄身。
融合的過程,痛苦與升華交織,如同將靈魂置於遠古的熔爐中反覆鍛打。
顧見川的意識沉入了一片由暗金色能量構成的海洋深處。
當最後一絲狂暴的能量歸於平靜,當龍魂意志徹底化為他神魂深處一道威嚴而內斂的烙印,顧見川睜開了雙眼。
眸底,一抹暗金色的流光極快地掠過,隨即隱入深邃。
他周身那沖天的暗金光芒已然收斂。
他稍稍握拳,便能感受到筋骨肌肉中蘊藏的、足以撼動山嶽的恐怖力量。
體內流轉的不再是殘破的仙元,而是更為精純浩瀚、帶著真龍特性的全新能量。
姑且可稱之為龍元。
仙根重塑,道基重鑄。
顧見川的修為不僅盡復,更因融合不滅真骨而突破了昔日桎梏,達到了全新境界。
他知道,是時候離開了。
就在顧見川於遺冢深處完成蛻變之時。
外界,言斐的處境卻急轉直下。
他遭遇了一支由三名實力強悍的仙君帶領、人數超過二十的精銳天兵小隊!
顯然,之前那批追兵的覆滅,徹底激怒了天界高層。
他們不惜代價,派遣了更強的力量,並憑藉著某種追蹤秘法,精準地找到了這片區域!
「魔尊言斐!果然是你!」
為首一名身著紫綬仙袍、面容陰鷙的仙君厲聲喝道。
「速將叛徒顧見川交出!否則,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言斐緩緩起身,神色冰冷。
「誰是叛徒誰是逆反者自己清楚,不要以為自己現在在那個位置上,就可以把乾的髒事洗乾淨了。」
「聽你的意思是非要跟我們天界作對了?」
「不,我沒有想跟你們天界作對。」
言斐搖頭,其他人正對他這話感到疑惑時。
他再次開口。
「你們太骯髒了,不配當我的對手。」
「找死。」
陰鷙仙君怒喝一聲,直接拔劍而來。
言斐力量雖受壓制,但戰鬥能力遠不是這群人可比的。
他身法如鬼魅,出手狠辣精準,憑藉近身搏殺連斬數名天兵,並與那三名仙君硬撼數記而不落下風!
然而,對方畢竟人多勢眾。
他們顯然得到了死命令,不惜代價也要拿下或擊殺言斐,逼問出顧見川的下落。
打得格外激烈。
言斐周旋間,手臂、肩背添了數道新傷,最嚴重的一處是左肋被一根陰損的毒刺擦過。
雖未洞穿,卻留下了深可見骨的灼傷,毒不斷侵蝕著他的魔元與生機。
「困住他!耗死他!」
陰鷙仙君獰笑著指揮,天兵們組成戰陣,輪番進攻,不斷壓縮言斐的活動空間,消耗他的力量。
就在言斐格開一道凌厲劍光,身形微滯,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
側方一名仙君抓住破綻,祭出一枚寶印,狠狠朝著他後心砸來!
言斐察覺危機,卻已避之不及!
千鈞一髮!
「轟——!!!」
就在那雷光寶印即將砸中言斐的剎那,一道身影以超越感知極限的速度,如同瞬移般出現在言斐身後!
來人甚至沒有做出任何格擋或反擊的動作,只是簡單地站在那裡。
那枚足以重傷甚至擊殺尋常魔尊的雷光寶印,攜著萬鈞雷霆之力,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來人的胸膛上!
寶印撞擊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如擊巨鍾般的巨響!
那人胸膛凹陷大半,哀鳴著倒飛回去!
已是進氣多出氣少。
全場死寂。
倖存的天兵天將,包括三名仙君,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突然出現在場中的身影。
那人緩緩轉過身。
一襲白衣,墨發披散,面容是熟悉的清俊,卻又多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威嚴與深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平靜無波,卻仿佛蘊含著星海旋渦。
目光掃過之處,所有人都感到神魂一陣莫名的顫慄。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神將,目光淡漠得如同看待螻蟻。
然後,他看向身前因他的突然出現而怔住的言斐。
視線落在對方蒼白臉上的血污與新添的傷口上,尤其是左肋那道猙獰的灼傷。
顧見川的眼神,在那一刻,驟然變得冰冷刺骨。
「抱歉,我來晚了。」
言斐搖頭:
「不算晚......正好活動開了筋骨。」
顧見川微微點頭,將言斐護在身後。
然後,緩緩抬眸,看向面前那一眾如臨大敵、臉色劇變的天界來人。
他什麼話也沒說。
只是周身那沉凝如淵的氣息,如同甦醒的遠古凶獸,緩緩升騰。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真龍威嚴與徹骨殺意的恐怖威壓,如同無形的山嶽,轟然降臨,籠罩了整個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