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歲的儀式接近尾聲，倦意開始爬上孩子們的眼角。
傅明月第一個打起了哈欠，被她媽抱去睡了。
顧星劍也揉著眼睛，強撐了一會兒，最終被他爸趕回了房間。
顧見川的精神卻還好，只是臉色在興奮過後，顯出了一點疲態的蒼白。
「累了嗎？」
顧媽媽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摸言斐的臉。
「我們也該回去了。」
老宅這邊房間不夠，顧見川一家還是決定回自己家守歲休息。
回去的路上，城市已經安靜了許多。
只有街道上厚厚的紅色鞭炮碎屑，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硝煙味，證明著剛才那場全民狂歡的存在。
顧見川上車沒多久，就靠著言斐的肩膀，沉沉地睡著了。
他今天情緒起伏比平時大，又熬了夜，身體到底有些吃不消。
言斐坐直了身體，讓他靠得更舒服些。
車子駛入安靜的住宅區，在家門口停下。
顧爸爸小心地把睡著的顧見川抱了出來。
顧媽媽本來想把言斐也抱起來，言斐搖頭拒絕了。
回到熟悉的房間，顧見川被輕輕放在床上，他還有點意識，迷迷糊糊地伸手，在空中虛抓了一下。
言斐會意，快步走到他身邊。
顧媽媽看著他們笑了笑。
「小斐也早點休息，我們先出去了。」
「好，叔叔阿姨再見。」
言斐沖他們揮揮手。
等人走後他剛躺下，顧見川的手臂就摸索著環了過來。
將他往自己懷裡帶了帶，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才徹底安心地睡去，嘴裡還含糊地咕噥了一聲。
「小斐。」
言斐臉被迫埋在對方胸前，有些呼吸不暢。
他掙扎了一下重新給自己換了個體位。
腦袋靠著顧見川的，跟著閉上了眼睛。
除夕夜，在一片溫暖與安寧中，落下了帷幕。
而屬於他們的，新的三百六十五天，才剛剛開始。
初九是學生報名上學的日子。
即使孩子們滿心不情願，還是被大人們或哄或勸、甚至有的被「揪」著送到了學校門口。
一時之間校門口充滿了哭鬧與家長的叮囑聲。
顧爸爸也帶著顧見川和言斐來到了學校。
今天是他倆報名的日子。
按照原計劃，大人們打算讓言斐從小學一年級讀起。
但言斐卻主動提出，希望能跳級，和顧見川一起上學。
起初，顧爸爸顧媽媽還有些顧慮，擔心孩子基礎不牢，跟不上進度。
不過，在校長辦公室做完綜合測試題後，他們立刻打消了疑慮。
言斐的表現遠超同齡孩子，甚至比許多三年級的學生還要出色。
顧媽媽又驚又喜，一把將言斐抱進懷裡，親昵地揉了揉他的頭髮。
「哎呀，我家小斐原來還是個小天才呢！」
言斐心虛接受誇獎。
顧見川也想上前抱抱言斐，卻被媽媽搶先一步。
只能站在一旁，輕輕拽著顧媽媽的衣擺，小聲催促：
「媽媽，快把小斐放下來。」
顧媽媽被兒子這副「護食」的模樣逗樂了，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這小子，還挺霸道，媽媽抱一下都不行？」
顧見川抿了抿唇，沒說話，只是眼神一直跟著言斐。
直到他被媽媽重新放回地上，才立刻上前，重新牽住了他的手。
報名手續很順利。
最終，言斐被安排在顧見川班級，兩人還成了同桌。
走出校長室，顧見川的嘴角一直上揚著，帶著掩飾不住的愉悅。
他開心地宣布：「以後我們就能一起上課，一起回家了。」
言斐故意逗他：「這事有這麼值得開心嗎？」
顧見川聞言，停下腳步，皺眉道。
「當然了。怎麼......你不願意跟我一起上下學嗎？」
「願意，願意。」
言斐見他當了真，連忙應道，拉著他繼續往前走。
「快走吧。」
「小斐，」
顧見川卻沒動，小聲提醒，語氣裡帶著點鬱悶。
「你要喊我哥哥。」
他發現言斐似乎很少主動喊他。
是不喜歡嗎？
言斐腳步一頓，心裡默默回了一句。
你之前不也總是不愛叫人麼？
不過顧見川如今年齡小，他不應該跟個小孩計較，主動拉起顧見川的手，晃了晃。
「好啦，快走吧，我們去教室看看。」
看到他撒嬌，顧見川那點小鬱悶瞬間煙消雲散。
他抿了抿唇，壓下又想揚起的嘴角，腳步輕快地跟了上去。
原本顧見川還擔心言斐到了新班級會不適應，特意在書包里給他準備了不少零食，隨時準備哄他開心。
結果他發現自己多慮了。
言斐一到教室，立刻收穫了全班同學的一致歡迎。
原因還是那個。
小孩子大都喜歡長得好看的人，尤其是當這個好看的人看起來比自己還小、還乖的時候。
那份喜愛之情就更加直白熱烈了。
於是，下課鈴一響，言斐的座位就被同學們里三層外三層地圍住了。
「小斐弟弟，這是我爸爸從國外帶回來的高級餅乾，給你嘗嘗！」
「小斐弟弟，你比我弟弟好看多啦！你能叫我一聲姐姐嗎？」
「小斐弟弟......」
七嘴八舌的問候和示好讓言斐有些應接不暇。
顧見川去老師辦公室接完開水回來，發現自己竟然有些擠不進人群了。
他清了清嗓子：「都讓一讓。」
連說了兩遍，圍攏的小孩子們才不情願地讓出一條窄窄的通道。
顧見川走進去，一眼就看到了被圍在中間的言斐。
對方向他投來一個求救的眼神。
言斐真的不擅長應付這麼多熱情洋溢的小孩子，尤其當他們還用那種充滿「憐愛」的目光看著自己時，那種感覺簡直太複雜了。
顧見川接收到言斐的眼神。
忙走上前，很自然地擋在言斐和熱情的同學們之間。
「快要上課了，大家都回座位吧。小斐剛來，讓他休息一下。」
有幾個孩子還想再說什麼，但在顧見川的堅持下，還是散開了。
言斐鬆了口氣，低聲說：「他們……也太熱情了。」
「你不用理他們。」
「以後下課......就跟我待在一起。」
顧見川給他支招。
看到言斐被那麼多人圍著歡迎，顧見川心裡原本還悄悄冒出了一點擔心。
怕言斐以後會覺得跟那麼多「正常」又有活力的孩子玩，比跟他這個病弱的哥哥在一起有意思。
可現在，看著言斐略顯無奈、甚至有些頭疼嘆氣的模樣，他那點小擔憂忽然就散了。
轉而升起一絲隱秘的開心。
言斐不喜歡他們。
所以，他們還會是最好的。
這個認知讓顧見川的心情輕快起來，他擰開水壺遞過去，聲音都柔和了幾分。
「喝點水。」
言斐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又讓顧見川自己也喝點。
顧見川喜歡言斐關心自己，點點頭就著水壺喝了起來。
下午三點，學校就放學了。
顧媽媽準時等在校門口接他們。
「小斐，喜歡新的班級嗎？」
她關切問道。
「喜歡，」言斐點點頭。
「同學和老師都挺好的。」
「那就好。有什麼不習慣的地方，一定要及時告訴阿姨，知道嗎？」
「嗯，我知道的，謝謝阿姨關心。」
顧見川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兩人的對話，心裡涌動著一種平靜而踏實的幸福感。
自言斐來到這個家，他原本單調沉寂的日子，仿佛被注入了明亮的色彩，每一天都多了許多簡單的快樂。
想到這些，他看向言斐的眼神更加柔和。
晚上臨睡前，顧見川照例將言斐圈進自己懷裡。
自從除夕夜那晚之後，這便成了他睡前的固定儀式。
美其名曰「幫弟弟取暖」，實則貪戀著對方身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溫度和氣息。
他將下巴輕輕擱在言斐柔軟的發頂，在靜謐的黑暗裡，默默許下了一個願望：
希望他們一家四口，能像今天一樣，永遠在一起。
許完願，顧見川剛合上眼準備入睡，身邊忽然一動。
言斐在睡夢中一腳蹬出，直接把蓋得好好的被子踢開大半。
冷風立刻從縫隙里灌了進來。
肇事者對此一無所覺，兀自睡得香甜，呼吸均勻綿長。
顧見川有些無奈地睜開眼。
他摸索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言斐那邊的被角重新掖好，嚴嚴實實地蓋到下巴。
又用自己的腿輕輕壓住言斐亂動的腿，防止他再掀被子。
做完這一切，他借著窗外的微光，看向言斐毫無防備的睡顏。
對方小小的臉埋在枕頭裡，睫毛安靜地垂著，嘴唇微微嘟起，全然不知自己剛才幹了什麼「壞事」。
看著看著，顧見川心裡那點無奈化成了柔軟的癢意。
他沒忍住，湊上前，在言斐溫軟的臉頰上輕輕啃了一小口，算作無聲的「懲罰」。
「平時看著挺乖的，睡覺卻這麼鬧騰。」
他小聲嘟囔，聲音里聽不出半點責怪，反而滿是藏不住的寵溺。
說完，他又像是安撫似的，在那被「懲罰」過的地方，極輕地親了親。
做完這一切，他才心滿意足地重新躺好。
夜色靜謐，房間裡只剩下兩道交錯、安穩的呼吸聲。
沒有幾個小孩喜歡上學，大人更是如此。
尤其是已經上過好幾輩子學的言斐。
他都有點厭學了。
剛開始上課，他還想著顧見川就在旁邊，自己怎麼也得給他帶個好頭，強撐著認真聽講。
可惜老師的聲音實在太過催眠，那平緩的語調像是一首沒有起伏的搖籃。
聽了沒一會兒，他的腦袋就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
最後還是顧見川看不下去，默默從書包里拿出一件疊好的外套，輕輕墊到言斐腦袋下面。
「睡吧，」
他壓低聲音說，「我幫你看著老師。」
「謝了。」
言斐不再做無謂的掙扎，果斷閉上眼睛，找周公下棋去了。
顧見川一邊聽課，一邊每隔一會兒就轉頭看看言斐。
確認他睡得香甜，沒有著涼，才放心地轉回去。
他本以為言斐只是前一天晚上沒睡好，偶爾打瞌睡也正常。
可沒想到，接下來的幾天，言斐幾乎每天都在課堂上睡覺。
不是趴在桌上，就是撐著腦袋打盹。
這讓顧見川有些發愁了。
雖然他本人也覺得老師講的內容不難，不需要怎麼學。
但在他看來，該聽的課還是要聽的。
更重要的是，他隱隱擔心：現在就不好好聽課，以後會不會變成......壞孩子？
他不想讓言斐變成壞孩子。
可看著言斐熟睡的側臉，顧見川又不捨得叫醒對方。
算了，讓他睡吧。
反正言斐那麼聰明，落下幾十節課也不會跟不上。
而且——
而且有自己看著呢。
他不會讓對方有學壞的機會。
如果言斐不想聽課，那他就好好聽，認真記筆記，等回去以後再慢慢教給他。
這樣既能讓他睡飽，又不會落下功課。
一舉兩得。
想通之後，顧見川心裡輕鬆了許多。
他伸手把墊在言斐腦袋下的外套又往上面攏了攏，確保他枕得舒服。
然後才轉回頭，拿起筆，繼續認真地記筆記。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兩個並排的身影上。
一個埋頭疾書，筆記記得工工整整；
一個安然沉睡，呼吸綿長均勻。
下課鈴響的時候，言斐準時醒了過來。
顧見川已經把下一節課的書本準備好了，見他醒來，便把自己記得工整的筆記推過去。
「醒了？這一節講的內容我幫你記了，你看看有沒有不懂的。」
言斐接過筆記本，看著上面密密麻麻卻又條理清晰的字跡，愣了一愣。
「你幫我記的？」
「嗯。」
顧見川點點頭，神色自然。
「你睡你的，我給你記筆記，回去再教你。」
言斐看著他，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這孩子，這么小就對他這麼好？
不愧是他言斐嚴選。
言斐很是欣慰，拍著顧見川的肩膀。
「謝了，以後有啥事直接跟我說，我幫你。」
顧見川彎了彎眼睛。
「不用謝，也不用你幫我，你是我弟弟，我照顧你應該的。」
言斐很是感動，下節課睡得更加香甜了。
別說，上課睡覺就是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