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顧望回來了。
「將軍,山腳下的屍體已經處理完畢。」
「好。」
顧見川站起身,是時候解決剩下的活死人了。
白天的活死人好對付得多。
花費了一番功夫,大家把柳村翻了個底朝天,確認沒有遺留的活死人後,大部隊開始朝著平安鎮出發。
平安鎮的人看到顧將軍他們回來,很是高興,第一時間打開了城門。
「城內情況如何?」
顧見川詢問留守城內的王守軍。
「一切如常。將軍前期帶回來的難民已經安置好了。」
「糧倉如今還有多少糧食?」
「還足夠我們吃兩個星期。」
「你先把這些士兵安頓好,我帶受傷的人去白芒鎮。」
「是!」
王守軍抱拳領命。
顧見川沒有急著走,而是站在城門口,目光掃過鎮子裡那些熟悉的街巷。
平安鎮不算大,主街從南到北不過兩里地,兩旁的店鋪早已關了門。
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幾個難民蹲在牆角。
言斐牽著馬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白芒鎮在哪?」
「東南方向,二十里。」
顧見川指了指遠處。
「那邊有個廢棄的軍營,地方大,屋子多,適合安置傷兵。而且四面都有圍牆,晚上安全。」
「那就走吧。」
言斐翻身上馬,「早去早回。」
「你在路上奔波了好幾天,要不今天先休息一下。」
顧見川遲疑片刻後道。
「不用,走吧。」
這點消耗,還在言斐承擔範圍內。
看他臉色沒有勉強之意,顧見川沒再多說,帶著平安鎮之前的守軍,護送傷兵們朝白芒鎮的方向出發。
白芒鎮裡的百姓已經被遷到其它城鎮。
這裡加上平安鎮,算是疫情最嚴重的區域。
沒有感染的百姓都被提前轉移走了,剩下的大部分都是村子裡的人。
這段時間,顧見川帶人一個村子一個村子排查過去。
能救的都帶到平安鎮,不能救的當場處理掉。
可惜西北太大了,村子和村子之間的距離又遠。
饒是他們一直在搜查人,到現在也才搜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面積。
小鎮不大,四面圍著兩丈來高的石牆,牆頭上還殘留著之前駐軍時留下的箭垛。
「這地方以前是守備軍的駐地。」
顧見川帶著言斐在鎮子裡轉了一圈。
「後來邊境線往北推了三百里,守備軍也跟著遷走了,這裡就空了下來。」
言斐推開一間營房的門,裡面空空蕩蕩,只有幾張木板搭成的通鋪,上面鋪著乾草。
陽光從窗戶的縫隙里照進來,在乾草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柱,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一千多號傷兵,按照傷勢的輕重分成了三批。
傷勢最重的被安排在離出口最遠的那排營房裡,方便看守;
傷勢中等的住在中間;
輕傷的住在靠近大門的位置,萬一出了什麼事,他們還能幫著抵擋一陣。
人員安置好後,徐太醫帶著路錦然等人這時也採好藥回來了。
徐太醫讓藥童去熬藥,他過來逐一查看原先傷兵們的傷口。
「這屋子裡的人都不行了。」
徐太醫從一間營房裡出來,臉色凝重。
「他們被咬的傷口已經全部發黑,黑斑擴散到全身,最多半個時辰就會轉化。」
言斐皺了皺眉:「一個都沒有機會嗎?」
徐太醫搖了搖頭。
「這種太嚴重了,而且他們本人也......也同意了。」
顧見川聽到這話,沉默了一瞬。
「我去看看他們吧。」
說完,他一個人走進了屋子。
屋內,年輕的士兵們躺在床上,身上的傷口已經完全潰爛,散發出一股腐臭的氣味。
幾人看到顧見川進來,掙扎著喊了聲「顧將軍」。
「我很抱歉,沒有把你們帶回去。」
顧見川微微垂頭,聲音低啞。
離他最近的士兵看著他,那雙已經開始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湧出了淚水。
他張了張嘴,艱難地開口。
「我娘......在......鄴城......」
「好。」
顧見川握緊了他的手。
「我知道。我會幫你照顧好她的後半生。」
聽到了想聽的話,年輕的士兵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慢慢閉上了眼睛。
顧見川沒有鬆開他的手,而是轉頭看向屋中其他人。
「還有你們。你們的家人,我都會負責。」
他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你們都是英雄。晉朝不會忘了你們。」
「謝......將軍......」
床上的傷兵們低聲應著,有的笑了,有的哭了,有的別過臉去,不敢讓將軍看到自己流淚的樣子。
......
良久,顧見川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像是在把心裡情緒全部驅散。
「把他們的屍體燒了。」
他對門口的士兵說,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骨灰收好,將來......我帶他們回故鄉。」
「是。」
士兵紅著眼眶領命,推門走了進去。
顧見川走出大院時,言斐靠在旁邊的牆上,一直在等他。
「都安排好了?」
言斐問。
「安排好了。」
顧見川的聲音有些啞。
「屍體燒了,骨灰先收著,等回去的時候帶上。」
言斐點了點頭,沒說話。
兩人就那麼站著,一個靠著牆,一個對著門。
風吹過來,帶著不遠處焚燒屍體的焦糊味。
過了好一會兒,顧見川忽然開口。
「我跟他們說,會照顧好他們的家人,他們走得很安詳。」
「那就好。」
「不過我不知道做不做得到,如果我死了的話,能不能麻煩你......」
「你不會出事的。」
言斐打斷他,「我不會讓你出事。」
顧見川愣了一下,轉頭看向他。
言斐的語氣很平靜,但眼神認真得不像是在說客套話。
「戰場上誰說得准呢。」
顧見川收回目光,聲音低了下去。
「那麼多兄弟,哪一個不是覺得自己能活著回去的。」
「他們是他們,你是你。」
言斐說。
「我說不會,就是不會。」
顧見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接不上這話。這人怎麼把生死之事說得這麼篤定。
言語間比他還強硬。
「......行吧。」
他有些不知說啥,最後只能妥協。
「那我努力活下去。」
「嗯,別擔心,一切還有我呢,我會跟你一起度過這一關的。」
明明才認識一天,言斐這話卻讓顧見川心裡莫名一暖。
他看著言斐,突然來了一句。
「我覺得我們上輩子肯定認識。」
言斐微一挑眉:「為什麼這麼說?」
「總覺得你很親切。」
「可不親切嗎?都親熟了。」
001默默吐槽了一句。
言斐按住它腦袋揉了揉。
「上哪學的糙話?下次再亂說,把你小人書都收了。」
這可是它精神食糧,001頓時老實了,給自己嘴巴拉了條縫,表示再也不亂說話。
言斐這才放過它。
意識空間裡的一切都在剎那間,現實里只過去了一秒。
顧見川還在等言斐的回答,眼巴巴地望著,期望能得到同樣的認可。
言斐被001那話帶偏了,一時沒轉過彎來,脫口而出。
「是是,都親......挺好的。」
「嗯?」
顧見川一臉困惑,什麼都親?挺好的?
言斐瞬間回過神,耳根微微一熱,連忙解釋。
「沒有沒有,我是說我也覺得你很親切,沒準咱倆上輩子還是好朋友。」
顧見川看了他一眼,雖然覺得這解釋有點牽強,但也沒再追問。
等徐太醫將所有傷兵看完,已經快到中午了。
首批感染的士兵沒有逃過「二八定律」,近八成的人沒能撐過去。
原本還有些擁擠的屋子,頓時空曠了下來。
顧見川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士兵們將一具具屍體抬出去火化。
他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風吹日曬了太久的石像。
太陽很大,照得人視線有些恍惚。
言斐眯起眼睛,默默看著顧見川的背影。
「宿主,你不去安慰他嗎?」
001小聲開口。
「不用。」言斐搖搖頭。
「他不需要。」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安慰的。
比起那些蒼白無力的「節哀順變」和「你已經盡力了」,安靜地站在一旁,不去打擾,反而是一種更得體的陪伴。
有些人難過的時候,不需要有人說話。
他就想一個人站著,把那些情緒咽下去,咽不下去的,就等風來吹乾。
言斐懂這種感受,所以他只是遠遠地看著,沒有走過去。
顧見川始終沒有回頭,站了很久之後,他的肩膀輕輕聳動了一下。
也許是一個深呼吸,也許只是風吹的。
言斐收回目光,轉身去找徐太醫了。
有些陪伴,不必讓對方知道。
言斐找到徐太醫的時候,老人家正蹲在營房外,對著一筐筐藥材發愁。
「徐太醫,怎麼了?」
「言指揮使。」
徐太醫抬起頭,指了指筐里的藥材。
「您看,這是上午採回來的,看著不少,可真用到傷兵身上,撐不過兩天。」
「傷兵太多了,藥材消耗得太快。」
言斐蹲下來,翻了翻筐里的藥材,問道。
「附近幾個城鎮有多的藥材嗎?」
「不多。這地乾旱,本來地里的東西就少。」
徐太醫嘆了口氣,「前段時間我們救治的時候,已經從附近調了好多藥材過來,他們那邊也沒剩多少了。」
「我先報到朝中,讓他們協調運輸藥材過來。」
「這一來一回至少要六七天,傷兵們撐不到那時候。」
徐太醫皺眉道。
剛開始的時候,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賑災救民上。
糧食在不斷往這邊運輸,可藥材方面卻被忽略了。
直到現在,這個致命的問題才終於暴露出來。
隨著受傷的人越來越多,徐太醫越發感覺到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軍中屯的藥材大部分是外傷方面的,根本不對症。
滋補類的藥材,缺得厲害。
「附近還有沒有別的山頭能採藥?」
「有是有。」
徐太醫站起身,往東南方向指了指。
「我問了當地的老兵,那邊一直往前走有片老林子,林深草密,裡頭有不少好東西。」
「不過當地人說,那片林子鬧鬼,一到晚上就會傳出悽厲的哭聲,很少有人敢進去。」
言斐:「鬧鬼?」
「這倒還是其次,主要是那地距離太遠,一來一回快馬加鞭也至少需要一天一夜的時間。」
一天一夜......
言斐沉默了片刻。
「我再想想。」
徐太醫點了點頭,繼續低頭整理藥材。
言斐站起身,在營地里走了一圈。
傷兵們三三兩兩地躺在營房裡。
空氣中瀰漫著草藥苦澀的氣味和傷口潰爛的腐臭,兩種味道混在一起,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言斐嘆了口氣,走到營地邊緣,靠著一段矮牆坐了下來。
半晌,他有了決定,找到顧見川。
「給我一百個好手,我要帶人出去採藥。」
「還有,那些人最好懂點藥理。」
「你去?」
「嗯,你忘了我會醫術。徐太醫得留在這裡照顧傷兵,我帶人去。」
顧見川皺了下眉。
「剛才徐太醫也跟我說了,那片林子很危險。一百人太少了。」
「不能帶太多。」
言斐搖頭。
「人多了動靜大,反而容易招惹麻煩。一百人精幹一些,行動也快。」
顧見川思考了兩秒,像是在掂量這話的分量。
「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
言斐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廣密林那麼多活死人還沒處理完,需要儘快解決。還有其他地方的,也要處理,這些都離不開你。」
顧見川看著他,嘴巴張了張,想反駁又找不出理由。
最終他只能說。
「注意安全。」
「好。」
言斐選了路錦然和李一嘯跟著,岳昭被他派去送信了。
顧見川也很快將他要的人找好了。
每人配了長刀、弓箭、水囊和兩天的乾糧,言斐還額外讓他們帶了一小罐火油和一些火摺子。
申時(下午四點左右),一切準備就緒。
言斐率先上馬。
「出發。」
一百零三人,朝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