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噠噠——」
一連串子彈從幾人腿邊掃過,泥土四濺。
「散開,找掩體!」
言斐的聲音還沒落地,又是一連串的子彈射過來。
顧見川滾進一塊石頭後面,M4從石縫裡探出去,對準子彈來的方向開始射擊。
克羅斯用自己龐大的身體把哈里森擋在身後,兩個人一起摔進一道土溝里。
哈里森的背磕在溝壁上,疼得悶哼一聲,但克羅斯已經顧不上他了。
AK架在溝沿上,他扣下扳機就是一梭子。
費恩拖著盧卡斯趁敵人低頭的功夫翻到一棵倒下的枯樹後面。
安吉拉趴在一塊平石頭後面,架起槍開始反擊。
卡希爾和羅德里格斯一左一右卡在兩道土坎後面,形成交叉火力。
子彈越來越密。
不時有叛軍中彈倒地,又有新的面孔補了上來。
四面八方都是人影。
這是一支有組織、有預謀、有火力配置的成建制部隊。
他們在沼澤邊緣沒有等到人,就順著岸線分兵搜索,終於在距離邊境三公里的地方咬住了目標。
言斐趴在一處微微隆起的土坡後面,瞄準鏡里的十字線在叛軍陣地之間緩緩移動。
擒賊先擒王,這個道理在任何一個國家的戰場上都是通用的。
他掃視一圈後,快速鎖定了正在皮卡旁邊比劃地圖、對著對講機喊話的指揮官。
肩章比別人亮,帽子比別人新,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當官的。
就你了。
「砰。」
指揮官的胸前炸出一攤血花,連哼都沒哼一聲,利落倒地躺板板。
對講機從他手裡滾落,掉在地上,頻道里傳來一陣茫然的「餵?餵?在嗎?在嗎?你還在嗎?」。
一槍斃命,言斐從土坡上滑下來,貓著腰跑到五米外的另一個射擊位置,重新架槍,瞄準鏡再次鎖定下一個人。
砰。
正在用望遠鏡觀察的副指揮官,腦袋猛地向後一仰,望遠鏡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落在灌木叢里。
砰,砰,又是兩槍。
四槍,四個長官。
言斐面無表情地再次換了位置。
戰場上,指揮官系統的崩潰比減員的殺傷力更大。
敵方很快亂了起來,組織也沒之前有紀律了。
就這個機會,顧見川等人快速進行反擊。
不過換來的代價是,言斐的位置也徹底暴露了。
言斐正準備再換個位置,餘光捕捉到天上有個東西在往下落。
是地雷。
「Shit。」
他罵了一聲,已是躲避不及時,只能一個翻滾避開爆炸中心,伏倒在地雙手死死抱住後腦勺,膝蓋蜷起來護住腹部,等著挨炸。
「轟——」
爆炸響起那一刻,塵土揚起來,遮天蔽日,把言斐整個人都埋了進去。
「咳咳......呸......」
幾秒後,一隻手從土堆里伸了出來,然後是另一隻手,緊接著是灰頭土臉的言斐。
言斐從土堆里坐起來,像一具剛從墳墓里爬出來的喪屍。
渾身是土,嘴裡也是土。
他覺得自己這兩天實在太倒霉了。
被RPG炸了一次,現在又被地雷炸了一次。
短短兩天時間,挨了兩炸一埋,這換地主家的傻兒子來也受不了啊。
真想給反叛軍豎個中指。
這群龜孫,能不能換個人霍霍,別老逮他一個人不放。
「宿主,別抱怨了,快跑吧,第三炸也要來了。」
001的聲音在他腦子裡急切響起。
言斐沉默了半秒。
他這輩子大概是跟爆炸過不去了。
上輩子種菜,這輩子挨炸,下輩子是不是該去當拆彈專家了?
吐槽歸吐槽,他的身體比嘴快。
一個側滾翻從土堆里彈出來,手腳並用,五體投地,連滾帶爬地撲向另一邊的土坡。
落地的瞬間,身後轟的一聲炸開了第三顆手雷,彈片從他頭頂飛過去,帶著灼熱的氣流。
隨之而來的還有機槍掃射的「噠噠噠噠噠」。
也不怪言斐這邊的炮火最密集。
戰場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兩軍交戰,第一個死的必須是狙擊手。
畢竟讓對方不死,自己這邊的長官就要死。
所以狙擊手這個職業,在戰場上的死亡率遠高於其他任何兵種。
顧見川在言斐右側十米外。
眼看對方投彈手針對起言斐,他開槍開掉了幾人後,找機會跑到言斐身邊。
「怎麼樣?受傷了嗎?」
邊說手邊摸,從胸口摸到腰側,從腰側摸到......
「大哥,別摸了。」
言斐一把抓住顧見川還要往下探的手,笑了一聲。
「戰場上可不流行調情噢。」
顧見川的嘴角鬆了下來。
「還能開玩笑,看得出來沒問題。」
說完,他的手從言斐的手裡抽出來,但沒有抽遠,順勢往下一滑,拍了一下言斐的屁股。
都說調情了,不占點便宜不划算。
言斐被他拍得身體往前微微一傾,回頭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有點像貓被摸了肚子之後的不爽。
不過言斐沒有時間跟他算帳,因為第四顆手雷已經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朝他們這邊落下來。
他一把推開顧見川,兩個人同時朝兩個不同的方向撲了出去。
身後的地面被炸出一個新的坑,泥土和碎石像噴泉一樣朝天上涌,落下來的時候打在兩個人的後背和頭盔上,噼里啪啦的,像下了一場冰雹。
「打完再摸!」
言斐趴在新找到的掩體後面,朝顧見川喊了一聲。
顧見川趴在他對面的掩體後面,M4重新端起來槍口指向投彈手的方向。
「你說的!」
「我說的!」
顧見川笑了一下,扣動扳機。
子彈射出,又有一人殞命。
克羅斯在土溝里打得很瘋。
AK調到了連發模式,彈匣一個接一個地換,打完一個扔一個,打完一個扔一個。
彈殼從拋殼窗里飛出來,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他的火力壓制讓叛軍的正面突擊部隊抬不起頭,有三個人從掩體後面探出頭來想還擊,被他一梭子全部打了回去。
哈里森縮在土溝里,雙手抱著頭,耳朵里全是槍聲和克羅斯換彈匣的聲音。
安吉拉趴在石頭後面,她沒有瞄準人,子彈全部用來打設備。
叛軍的對講機天線、皮卡的電台、望遠鏡......
能切斷通訊的,她全給滅了。
沒有通訊的叛軍就像沒有頭的蒼蠅,各自為戰,火力再猛也形不成合力。
邊境線的另一側,幾輛塗著軍綠色的裝甲車停在界碑後面。
車旁站著幾十個全副武裝的軍人,迷彩服,防彈背心,FAST頭盔,M4卡賓槍。
他們是來接應的——飛虎隊的另一支小隊。
奉命在邊境線外側待命,等待言斐等人帶著哈里森安全過境。
槍聲從對面傳過來,越來越密,越來越近。
一個年輕的隊員看著對面那片正在冒煙的灌木叢,和越來越密集的槍聲,終於忍不住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槍口抬起來,指向邊境線的方向。
「他們被包圍了,我們要趕緊過去接應......」
「不能去。」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槍管。
是他們隊長。
他的目光盯著望遠鏡里那些正在交火的身影,聲音平靜道。
「我們現在在邊境線外。越線,就是入侵。子彈打過去,就是國與國的交戰。」
「那我們就這麼看著隊友在前面挨打嗎?」
年輕隊員的聲音有些發啞。
隊長沒有回答。
他把望遠鏡重新舉起來。
鏡筒里,言斐從掩體後面探出半個身體,連發三槍放倒了兩個正在往前沖的叛軍。
隊長看著那個身影,沉默了片刻。
「他們能過來。」
「往邊境線撤!不要戀戰!」
等對方集火變小後,言斐吼了一聲。
大家聞言陸續按照隊形朝著邊境的方向跑。
一旦過境,就不能再追了。
叛軍也知道知道這個道理。
所以他們在做最後、最瘋狂的反撲。
子彈的密度在一瞬間翻了一倍。
RPG的火箭彈拖著白色的尾煙從頭頂飛過,泥土和碎石劈頭蓋臉地砸在每個人身上。
眾人既要躲子彈,又要躲RPG,一時間很是手忙腳亂。
新一輪爆炸響起的時候,羅德里格斯剛好在哈里森左邊,眼看他們在中心圈,他來不及多想,直接把對方撲倒在地。
「轟。」
碎片飛來的時候,羅德里格斯只感覺左肩某處被猛擊了一下,整個人向右轉了大半圈,掀飛出去。
「羅德里格斯。」
哈里森爬起來驚呼。
羅德里格斯沒有回應,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鎖骨的位置有一個洞,不大,小拇指粗細,紅色正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地往外噴。
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他被打中了動脈。
「費恩——」
哈里森撲上去幫忙按住傷口,嘴裡瘋狂喊道。
「費恩!救人!救人!」
費恩忙從地上爬起來,一個猛撲跪在羅德里格斯身邊。
在看到傷口在大動脈處,他表情凝固了一下。
「別愣著,快救人啊。」
哈里森推他。
「你先按著,我拿血漿。」
費恩轉身拉開急救包,翻出兩個血漿袋。
失去了兩人的火力,隊伍左側出現了一個缺口。
叛軍發現了,立刻朝這個方向涌過來。
槍聲從七十米外推進到五十米,又從五十米推進到三十米。
子彈打在費恩身邊的泥土裡,濺起的碎屑砸在他臉上,他沒有動,他在找血管。
羅德里格斯的血管已經癟了,失血太多,找不到下針的位置。
他把食指伸進傷口裡,在血泊中摸索那根正在漏水的管子,血泡在他指縫間破裂,發出細微的、黏膩的聲響。
言斐和顧見川趕過來補上了兩人的位置,硬生生把叛軍的第一波衝鋒壓了回去。
但叛軍的人數太多了,倒下去五個又湧上來八個,倒下去八個又湧上來十幾個。
子彈從三個方向同時打過來,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極速壓縮著他們的生存空間。
「操,我子彈就剩兩個彈匣了。」
克羅斯摸了摸身上的彈藥袋,臉色黑得像鍋底。
「別看我,兄弟,我的也不多了。」
盧卡斯拍了拍自己所剩無幾的彈匣袋,沖他搖了搖頭。
克羅斯不甘心,又把目光轉向安吉拉。
「也別找我。」
安吉拉甩了甩剛剛包紮好的右手,語氣暴躁得不行。
「我現在急需一把機槍,把對面那群狗日的全部掃死。」
「我也好想。」
克羅斯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步槍,再抬頭看看對面叛軍手裡的機槍,流下了羨慕的口水。
他發誓,這次任務是他執行過的最窮酸的一次。
沒幾把好槍就算了,好不容易從叛軍手裡搶來一挺RPK,還沒捂熱呢,就因為高溫過載直接炸了膛。
「這可真是山重水複沒有路,柳暗花明......還是沒有路。」
克羅斯幽幽嘆口氣。
邊境線對面,望遠鏡被年輕隊員用力攥在手裡。
眼看著對面言斐幾人的情況越來越糟糕。
「不行。」
他把望遠鏡往地上一摔。
「我必須去幫忙。」
「站住。」
隊長按住他的肩膀。
「站,站,站,讓我跟個傻瓜一樣就這麼站著,親眼看著隊友死在面前,那我這個兵當得還有什麼意思?」
年輕隊員氣憤道。
他們早就想衝出去跟隊友一起並肩作戰,而不是站在這裡跟個苕一樣,看著隊友衝鋒受傷。
「行了,收斂一下你的暴脾氣,當老子心裡就好受了。」
隊長說完一把扯掉了軍裝,他早就想這麼幹了。
旁邊的隊員們有樣學樣。
迷彩服、國旗章、軍銜標,能證明身份的,都一件一件地拿了出來。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自己從「軍人」變成一個「人」。
一個沒有國籍、沒有番號、沒有身份的人。
隊長檢查了下彈匣,拉動槍機,上膛。
看著面前這幾個穿著T恤、渾身腱子肉的男人,沉聲開口。
「此去,要麼活,要麼死。誰都不能被俘虜。」
死了一了百了,死無對證。
要是活著的話,受不了審訊招出身份,麻煩就大了。
「知道。」
眾人鄭重點頭。
脫下衣服那一刻,他們就做好了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