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去睡一覺吧。」
「不困。」
「那也稍微去眯一下,他還有很久才會醒,到時候我會喊你的。」
言斐沒再拒絕費恩的好意,等顧見川被送到隔離病房後,他坐在外面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消毒水的味道在此刻莫名有種讓人安心的感覺。
走廊里有人在走,腳步聲由遠及近,在他面前停下來。
言斐睜開眼睛,是盧卡斯和克羅斯。
「他怎麼樣了?」盧卡斯問。
「費恩說穩定了。」
「那就好。」
盧卡斯點了點頭,兩人陪他一起坐在椅子上等。
沒一會安吉拉也從走廊的另一頭被推了過來。
她的腰上纏著繃帶,在衣服下面鼓鼓囊囊的,臉色倒還行。
「你還傷著,跑過來幹嘛?」
幾人連忙起身。
「又沒傷到腿,一個簡單的貫穿傷。再說這傢伙腿傷都到處跑,我這有啥的。」
安吉拉不在意道。
「還是要小心為好,腹部不比其它。」
「我知道了,我看看就回去,他怎麼樣?」
「現在狀態穩定了,就等醒來。」
「那就好,我就說吉人自有天相,顧見川看著就不是短命的人。」
「羅德里格斯那邊怎麼樣?」
言斐問他們。
他到現在還沒來得及過去。
「輸完血狀態好多了,估計過幾天就會被轉到普通病房。」
「那就好。」
幾人聊了幾句,發現言斐臉色很是疲憊,默契地一起離開了。
顧見川是在夕陽西下的時候醒來的。
橙紅色的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一條一條地落在地板上,像被梳子梳過的光線。
他偏頭左右看了看,病房裡空蕩蕩的,床頭柜上放著水杯和藥瓶,椅子靠牆擺著,沒有人。
臉上頓時閃過一抹失望。
「身上有哪裡不舒服嗎?」
這時,一道聲音突然從衛生間方向傳過來。
顧見川猛地側頭,就看言斐拿著一條濕毛巾從裡面走出來。
夕陽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深藍色的T恤照成了淺藍色。
額頭上還貼著紗布,但臉上的泥和灰已經洗乾淨了,露出底下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我還以為你不在這呢。」
顧見川的聲音有些啞,尾音往下墜,帶著一點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委屈。
「不在這在哪?」
言斐走過來,把毛巾對摺了一下,動作很自然地擦上顧見川的臉,順便解釋了一句。
「剛剛你出了一些汗,費恩讓我給你降降溫。現在身上還有哪裡不舒服?」
「背痛。」
顧見川趴伏著腦袋,聲音悶悶的。
「背痛是正常的。有止痛泵,我給你按一下。」
他按下按鈕,鎮痛劑順著管子流進顧見川的血管里。
顧見川很快又開口了。
「我背現在是不是很難看啊?」
「沒有。就是後面可能會留點疤痕。」
「那你會不會嫌棄我?」
顧見川問完就把目光移開了,像是不太敢看言斐。
「怎麼會?」
言斐笑了笑。
沒想到顧見川受個傷,還把自己搞自卑了。
這傢伙,怎麼有時候這麼可愛。
再說他也不是那種只看外表的人,對方是狗的時候他都接受了。
「真的嗎?」
顧見川不太相信。
他本來就覺得言斐哪哪都好,槍法准、反應快、長得好看、性格也好......
自己除了長得還行、體能還行、做飯還行之外,好像也沒什麼特別拿得出手的東西。
現在背上又多了這麼一大片疤,總覺得配不上對方了。
他在心裡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越嚼越覺得不是滋味。
「你覺得背上有疤會影響你的魅力嗎?」
言斐不答反問。
顧見川想了想,好像倒也不會,搖搖頭。
「那會影響你那方面嗎?」
言斐說著,目光往下移了移。
方向太明確了,顧見川一下就get到了他的點。
「當然不會。」
顧見川這次回答得快多了,幾乎是不假思索,聲音也大了不少。
言斐嘴角彎了一下。
他把顧見川的手從被子下面撈出來,跟他十指相扣。
「所以,別想那些沒用的。你什麼樣我都見過,泥里的、血里的、被炸的、趴在我身上動不了的——哪個都不比背上多幾道疤難看。」
「而且這是你為了救我留下的疤痕,是愛的勳章,我喜歡還來不及。」
看著他臉上真切的笑容,顧見川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熨斗燙過一樣。
所有的褶皺、所有的不安、所有「我配不配」的猶疑,都在這一瞬間被熨平了。
服服帖帖地貼在胸腔里,暖得他眼眶有些發酸。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運氣怎麼這麼好,遇到了終其一生想要守護的人。
「斐。」
「嗯?」
「我是不是還沒有表白過啊?」
「我想想,好像還真沒有,倒是說過幾句土味情話。」
「土味情話也是情話。」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土味情話不用負責任,表白要。」
言斐一本正經道。
顧見川被他逗樂了,他用力握緊言斐的手,拇指在言斐的虎口處輕輕蹭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
然後他換上了鄭重的語氣。
「言斐,我真的好喜歡你啊。」
「不,我好愛你啊。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理解這種感受——在我沒有遇到你之前,總感覺生命里缺點什麼。」
「就像一首曲子少了一個音符,一幅畫空了一塊顏色,不明顯,但你知道它不在那裡。」
「直到你出現,一切才終於圓滿了。」
「你可能覺得我有些誇大其詞。」
顧見川說到這裡,聲音微微頓了頓。
「但我真的很愛你。是想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看到你,想給你做一輩子的早餐,想和你一起變老的那種愛。」
說完,他忽然有些擔心。
擔心言斐覺得他太煽情,覺得他不夠理性,擔心言斐只是笑了笑說「知道了」然後就把這個話題翻過去。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再說點什麼來補充解釋自己不是一時衝動。
剛要再開口,言斐輕輕按住了他的嘴。
「我當然相信,因為我也有同樣的感受。」
言斐穩穩地接住了他的話和他的情緒。
顧見川的眼眸一下子亮了起來。
因為失血和疲憊而略顯黯淡的眼睛照得像兩顆被擦亮的琥珀。
那種兩人想法一致的感受實在太美妙了,美妙到他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他好想坐起來,想一把把言斐抱住,想抱著他轉圈圈,想把臉埋在他脖子裡笑出聲來。
他動了一下,尖銳的痛從背後襲來。
「嘶」了一聲,顧見川整個人又趴回了枕頭上。
不過這次他並不沮喪,反而臉埋在枕頭裡,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好想抱你啊。」
「等我好了,我要抱著你轉三圈。」
顧見川朝言斐撒著嬌。
「三圈夠嗎?」
言斐的語氣很平靜,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
「那就五圈。」
「好。」
言斐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指腹輕輕按了按他的頭皮。
「五圈。一圈都不能少。」
顧見川舒服地他閉上眼睛。、
心跳從平緩變得有力,從有力變得平穩,又從平穩變成了一種他從來沒有體驗過的、穩定、踏實、像潮水一樣有規律的節奏。
他聽著那個節奏,聽著言斐的呼吸聲,聽著病房窗外偶爾傳來的、遠處的車聲和人聲......
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也從來沒有這麼完整過。
過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燈從橘黃色變成了深橙色,久到走廊里的腳步聲都消失了,顧見川的聲音從枕頭的縫隙里傳出來。
「言斐。」
「嗯。」
「我愛你。」
「嗯,我知道。」言斐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我也是。」
出院那天是個陰天。
他們直接去了追悼會。
追悼會在基地的禮堂舉行。
禮堂不大,平日用來開會和放電影,今天把椅子擺成了整齊的方陣,前排留給了家屬。
牆上掛著三張照片。
照片裡的人穿著軍裝,笑著,年輕得讓人不敢多看。
言斐換了身乾淨的軍裝,額頭的紗布拆了,露出那道還沒完全褪色的疤痕。
他走進禮堂的時候,手裡攥著那張被體溫捂熱過無數遍的紙。
在前排他找到了那對父母。
父親頭髮花白,腰板挺直,眼眶微紅;母親靠在丈夫肩上,手一直在抖,從坐下就沒有停過。
「節哀。」
他雙手托著把遺書遞過去。
看到遺書那一刻母親終於沒有忍住,把臉埋進那封信里,痛哭起來。
「謝謝你把他帶回來。」
父親擦了擦眼角的淚,跟言斐道謝。
「應該做的。」
追悼會進行了四十分鐘,念悼詞,默哀,鳴槍。
直到徹底結束,言斐等人才離開。
站在門外,他看向飛向天空的和平鴿,微微搖頭。
天下太平,好遙遠的目標啊。
追悼會結束後第三天,關於隊長等人的處罰下來了。
隊長拿起文件看了一遍,簽了名。
「罰了多少錢?」
副隊長在旁邊問。
「兩個月工資。」
隊長把筆插回口袋。
「還行,比我想像中輕好多。」
當初私自越境的時候,他甚至做好了上軍事法庭的準備。
沒想到上面輕拿輕放了。
不管怎樣,這對大家而言都是個好結局。
至於反叛軍那邊,倒是在國際上鬧了一陣。
派人遞了外交照會,要求美國交出那幾個越境的人員,說什麼「武裝入侵」「違反國際法」,措辭很嚴厲,通篇洋洋灑灑近三千字。
美國這邊的回應很短,大意是——要人沒有,要打架你就來,老子奉陪到底。
反叛軍那邊沉默了很久,之後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
兩個月的假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顧見川回去的第一件事不是補覺,是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
客廳的舊沙發換了,窗簾從深灰換成了淺米色,廚房裡添了一套新的刀具,連陽台上的花盆都重新擺過了。
他不知道言斐具體喜歡什麼風格,但記得言斐在桑比亞提過幾次相關方面的話題。
他把這些零碎的話,一句一句撿起來,拼成了房子的樣子。
言斐被帶過去參觀的那天是個晴天。
顧見川開門的時候手在鎖上擰了兩次才擰開。
他穿著家居的T恤和短褲,頭髮剛洗過,還沒完全乾,發梢微微卷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在任務中年輕了好幾歲。
他推開門,側身讓言斐先進去。
「你看看,哪裡不滿意我再改。」
言斐換了鞋,從玄關走進去。
客廳的光線很好,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淺米色的窗簾照得幾乎透明。
淺綠色的沙發上放著兩個柔軟的靠墊。
廚房的檯面上乾乾淨淨,刀具整齊地排在架子上,旁邊還放了一本翻開的菜譜,攤在「香腸煎蛋」那一頁。
言斐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給出滿意的評價。
「很不錯,我很喜歡。不過我想吃的可能不是這種烤腸。」
顧見川愣了一下,耳朵慢慢地紅了起來。
「那...那個當然也可以。」
轉了一圈,兩人坐到沙發上。
「等過幾天,我們去旅行吧。我查過了,這個季節去西海岸剛好,不冷不熱,人也不多。」
「而且那個州聽說結婚還送小熊,還挺有趣的。」
顧見川故作隨意道。
他說完等了一下,想看看言斐的反應。
結果對方沒有抬頭,他在看手機,根本沒有聽清自己在說什麼。
顧見川頓時失望極了,無形的大耳朵蔫噠噠垂著。
正這時,言斐把手機遞了過來。
屏幕上的日曆,日期停在9月20號,下面用小字靜靜地寫著三個字——「宜嫁娶」。
「近期這個日子最好,適合領證。」
顧見川看著那個手機屏幕,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都有些對眼,耳朵更是「咻」地一下立了起來。
「好,我們去領證。去看小熊......」
話音未落,他已經把言斐抱了起來,在客廳里慢慢地轉起圈來。
窗外的風,吹起薄薄的紗簾,撒在兩人身上。
「噢,我好幸福啊。」
顧見川把臉埋進言斐的肩窩,聲音里是帶著藏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