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紅痣。」
他大大方方承認。
「言家有倆哥兒,言明被孫春花提前兩天送給鎮上的人了,我叫言斐,他們讓我替嫁過來的。」
「當然,我可不是故意要騙你們的,我也沒辦法,他們逼著我嫁過來,不然就不給我吃的,我都要餓死了。」
言斐覺得兩人見第一面,最好還是在對方心裡留個好印象,解釋了起來。
「噢。」
信息量有點大,顧見川一時沒反應過來。
見他呆呆地站在那裡,言斐索性自己起身。
「娘在哪?我要找她。」
他這聲「娘」倒是改口改得順溜。
「娘在堂屋。」
顧見川下意識答道。
話音剛落,他就看見自家漂亮的媳婦兒推開他,徑直朝門外走去。
顧見川伸手想把人拉回來,奈何言斐走得飛快,人已經出了門。
堂屋裡,顧母正低頭清點今天的禮金,忽然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
一個漂亮的哥兒徑直走了過來,身上穿的正是她兒媳婦今日的嫁衣。
顧母愣了一下,覺得哪裡不太對,剛要開口問「你是誰」,言斐已經先開了口。
他先是恭恭敬敬喊了一聲「伯母」,然後便將替嫁的事簡單扼要說了一遍。
條理清楚,語速很快,等顧見川匆匆趕到時,話已經說完了。
替嫁?
顧母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遇上這種事,一時半會兒根本沒反應過來。
顧見川暗叫不好。
自己這傻媳婦兒,怎麼嘴上沒個把門的,這麼實誠,全給抖落出來了?
對於替嫁、新娘子換人這事,他其實並不在意。
反正他娶到的是自己想要的人就行了。
雖然看上去對方不能生養,可這有什麼要緊的?
他還有個小妹,到時候招個上門女婿,香火的事不就解決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等今晚一過,就算娘知道嫁過來的不是原先定的人,那也只能認了。
畢竟人在自己屋裡待了一晚上,十張嘴都說不清楚......
可現在說都說了,攔也攔不住了。
顧見川只能快步走到言斐面前,把人護在身後。
別看他娘這幾年不怎麼動手了,小時候打他和妹妹,那可是真疼。
言斐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眉梢微微一挑。
嗯,這表現不錯,給個九分。
剩下一分留著,免得他驕傲。
緩了兩三秒,顧母終於把這事理清了。
她沉下臉,目光落在言斐身上。
「你是言斐,言明的哥哥?那言明呢,他為什麼不願意嫁過來?」
「他兩天前就被送到鎮上,給一個姓黃的老爺做小妾了。」
「那為什麼不退親,反倒把你嫁了過來?」
顧母的目光犀利起來,上上下下打量著言斐,像是在審視他有沒有主動參與這場騙局。
「我也不願意的。」
言斐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委屈」。
「我知道這事不道德,可他們一直把我關在柴房裡,我不答應就不給飯吃,我餓得實在受不了。」
說著,他不經意地拉了拉衣袖,露出小臂上幾道暗紅色的舊痕。
那是原身早些年被打留下的印記,年代太久,已經消不下去了。
言斐有辦法去掉,但他故意留著,為了增加話里的可信度。
另外又拿出跟言家斷絕關係的契書,表明他跟孫春花不是一夥的。
之所以今天就把一切說清楚,是因為他要跟顧見川長久地在一起,顧母作為長輩,日後也是要長期生活在一起。
與其等明天被顧母自己發現,到時候人心裡落下個被欺騙的疙瘩。,
還不如趁現在主動把一切挑明,反倒能落個好名聲。
言斐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說辭,想著怎麼說服顧母,怎麼替自己爭取留在顧家的籌碼。
可在看到顧見川擋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忽然柔和了許多。
這傢伙......
顧母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沉默了半晌。
她的目光在言斐身上來回掃了幾遍,又看了看擋在他前面的兒子,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你是說,言家那婆娘把你關在柴房裡,餓了你好幾天,逼你替嫁?事後還跟你斷絕了關係。」
「是。」
言斐垂著眼睛應道。
顧母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她雖然是個寡婦,家裡也不富裕,也就這兩年好了一點,但最看不得這種磋磨孩子的事。
尤其是哥兒,本就艱難,還攤上這樣的後娘......
如今連個家都沒了。
她又看了一眼顧見川。
原本對這門親事百般不情願的傻兒子此時正繃著臉護在言斐身前。
那架勢活像護崽的老母雞,生怕她這個當娘的把人怎麼著了。
顧母在心裡嘆了口氣。
她訂這門親,本是看中了言明好生養,想早點抱上孫子。
結果來了個替嫁的,還是不能生養的。
換作旁人,這會兒怕是要氣得掀桌子了。
可問題是,她兒子這副模樣,分明是已經相中了人家。
之前因為這門親事,她跟兒子生分了不少。
要是再不顧他的意願,恐怕後面也不好搞。
思來想去,顧母把問題拋給了兒子。
「見川,你怎麼說?」
顧見川很快開口。
「娘,我只認跟我拜天地的人。」
言下之意,他只要言斐。
至於言明言白的,哪好上哪去。
頓了頓,他知道顧母的顧慮,又補了一句。
「至於孩子的事,以後再說。不著急,我們都還年輕。」
顧母心裡清楚,顧見川這是徹底吃了秤砣鐵了心,板上釘釘的事了。
她暗嘆一口氣,又仔仔細細將言斐上下打量了幾遍。
之前去言家提親的時候,她只見過言明。
當時覺得言家養出來的哥兒挺不錯,人長得白淨,額前那顆紅痣也鮮亮,瞧著就好生養。
如今見了言斐,才發現這才是真的長得好。
眉眼精緻卻不女氣,瘦是瘦了些,但骨架勻稱,氣質也好。
尤其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坦坦蕩蕩,透著股說不上來的靈氣。
顧母又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可惜了,這麼好看的哥兒,偏偏是個不能生養的。
不過轉念一想,日子是人過出來的,能不能生養倒在其次,重要的是人品。
這孩子一進門就把替嫁的事原原本本說了,沒有藏著掖著,這份坦誠就比許多人都強。
再加上自己兒子那個樣子,她也懶得再折騰了。
到時候她多燒香拜佛,再把人好好養著,沒準哪天就能生了呢。
以前也不是沒有過這種事。
有些哥兒起初瞧著不能生養,後來調養好了,照樣生了大胖小子。
顧母只能這麼寬慰自己。
可寬慰歸寬慰,這筆帳她可沒打算就這麼算了。
替嫁的事,是孫春花那賤人做得不地道。
貪了她十兩銀子的聘禮,提前把言明送走,又搞出替嫁這一出,搞得她顧家跟個火坑似的。
這口氣必須要出,東西也要拿回來。
當初為了這門親事,顧母可沒少往言家送東西。
好肉、好菜,山上的各色野味,一樣一樣可都是實打實的好東西。
那時候想著親家之間禮尚往來,多給些也不心疼。
如今倒好,東西被人吞了,親事被人換了,她孫春花倒是兩頭賺錢,把她顧家當傻子耍。
想就這麼把東西昧下,欺負他們孤兒寡母?
門兒都沒有!
顧母心思活泛,很快就有了主意。
她趁著親戚們剛吃完酒席還沒睡下,直接把人全都叫到了一處。
「各位叔伯兄弟,我有件事要跟大伙兒說。」
顧母往堂屋當中一站,臉色鐵青,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怒意。
眾人見她這副模樣,都安靜了下來。
顧母三言兩語把替嫁的事說了一遍。
當然,她沒提言斐半個不字。
那孩子如今已經是她顧家的人了,出了這門就是一家人,有什麼話關起門來說,對外要護著。
她只罵言家兩個老東西不講信用,為了貪財,硬逼著哥兒替嫁,把好好的一樁親事攪得烏煙瘴氣。
「那孫春花收了咱們十兩銀子的聘禮,還有肉啊、野味啊,一樣一樣都是好東西。」
「她倒好,轉頭把言明賣給鎮上一個快四十的老爺做小,拿了三十兩銀子,又把她家那個不受待見的哥兒塞過來充數——這是拿咱們顧家當冤大頭呢!」
顧母越說越氣,一拍桌子。
「我顧家雖然孤兒寡母,可也不是這麼好欺負的!」
此言一出,親戚們頓時炸了鍋。
「欺人太甚!」
「就是,當我們顧家沒人了是吧?」
「走,找他們說理去!十兩銀子不是大風颳來的!」
「不光銀子,那些東西也得要回來!憑什麼叫他們白吃白喝這麼久?」
顧家的親戚多是獵戶和莊稼人,性子直,脾氣也暴,一聽這話哪裡還坐得住?
且不說顧母平時為人和氣,人緣好,在村子裡頗有門路。
單就事論事,這是完全不把他們姓顧的看在眼裡啊。
眾人一個個擼胳膊挽袖子,恨不得立刻衝到言家去討個說法。
顧母見火候到了,便點了幾個輩分高、能說會道的長輩領頭,又讓幾個年輕力壯的後生跟著。
一呼百應,大半夜的就朝言村去了。
臨走前,顧母還特意交代言斐。
「你在家好好歇著,哪兒也別去。這種場合你去不合適,反倒讓人說閒話。」
「反正拜了堂,你就是我顧家的人了,以後安安心心在這過日子就是了。」
言斐站在門口,看著一群人舉著火把浩浩蕩蕩地消失在夜色里,心情有點複雜。
他本以為顧母知道真相後會大發雷霆,不待見他。
不管他摘得多麼乾淨,上了轎子還是屬於欺騙。
沒想到對方竟這麼快接受了自己。
這裡面有顧見川的原因,但更多的還是顧母本身善良。
想到這,他只能暗下決心,日後好好孝敬對方。
言家的四十兩銀子,早在到了顧家後,言斐就讓001給順手牽羊了過來。
正好是孫春花最後一次檢查完銀子之後下的手。
那時他已到了顧家,就算孫春花日後發現銀子丟了,也扯不到他身上去。
這四十兩里,有十兩是顧家的聘禮。
言斐打算等日後尋個由頭,慢慢補貼到顧家,現在先代為保管。
不然人家那頭剛丟了銀子,他手裡就有錢,是個人都得生出想法來。
「媳......阿斐,你肚子餓不餓?房還有菜,餓的話我去給你熱一下。」
顧見川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聲音裡帶著一股笨拙的討好。
他是真心疼極了言斐。
一想到自己的好大媳婦兒在言家受了十幾年的磋磨,餓得皮包骨頭,還被打得滿身是傷,他就對言家那老兩口恨得牙痒痒。
還好媳婦兒聰明,趁早跟他們斷絕了關係——就那樣的岳家,他才不想認。
不過現在好了,人到了自己家。
他往後多上山幾趟,勤快些打獵,一定把媳婦兒養得白白胖胖的。
「不餓。」
言斐看了看外面,打了個哈欠。
「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吧。」
結婚是真累人。
他今天一大早就起來了,折騰到這會兒,又累又困。
他現在什麼也不想干,只想往床上好好躺著。
至於顧母那邊,他並不擔心。
顧家去了那麼多人,肯定不會讓她被欺負。
何況這事她本就占理,言家就算來人也不敢站在孫春花這邊。
替嫁這種沒下限的主意,也就孫春花這種不要臉的人想得出來。
「行,那我們回房間。」
顧見川想到什麼,眼神不自覺地暗了下去。
他殷勤地跟在言斐身後回了屋,心裡頭砰砰直跳。
今晚可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啊。
他悄悄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壺。
交杯酒好像還沒喝。
不過......應該也沒什麼要緊的吧?堂都拜了,該走的流程都走得差不多了,不差這一杯兩杯的。
顧見川正胡思亂想著,一抬頭,愣住了。
言斐已經在脫衣服了。
外衫褪下來搭在床尾,中衣解開隨手一丟,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肩膀和鎖骨。
瘦是瘦了些,但皮膚的質地極好,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上好的羊脂玉。
顧見川喉結滾動了一下,口乾舌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