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已經很好了。」
顧見川認真地安慰他。
「其實味道還行,就是咸了一點點,糊了一點點,部分地方淡了一點點,下次注意就行。」
言斐看他賣相,覺得這可不是一點點的問題。
中午吃這個肯定不行,顧見川把臘肉拿出來,重新做了個蒜苗炒臘肉,又燜了一鍋栗米飯。
飯菜上桌時,顧母剛好回來,看到桌上獨樹一格的菜,她不確定地問道。
「這是白菜?」
「嗯。」
言斐不好意思點點頭。
「是門口地里拔出來的嗎?」
「嗯。」
「......」
「吃飯吧。」
顧母也不知道說什麼,只能轉移話題。
不過她還是想給白菜一個機會,夾了一筷子,然後一吃一個不吱聲。
顧聞柳左看看,右看看,覺得自己還是不要碰這盤菜好。
至於那盤黑菜,最後被黑風含淚吃完了。
黑風吃完後,喝光了整整一盆水,然後趴在狗窩裡,用一種幽怨的眼神看著灶房的方向,整整一下午沒理人。
晚上,顧母不信邪,要親自教言斐。
等蘿蔔出鍋後,顧母看了一眼,沉默了。
盤中蘿蔔顏色很深,深到發黑,黑里透著一絲詭異的焦褐,焦褐里又隱約透出一抹倔強的白。
顏色豐富得不像一盤菜,倒像一幅抽象畫。
顧母表情複雜極了,甚至感到幾分頭痛。
怎麼能有人做飯差到這種地步???
她放下筷子,看著言斐,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出了一句話。
「日後在家,還是我來做飯吧。」
她歇了教言斐的想法。
顧母算是看出來了,有人是天生不適合廚房。
手簡直臭得不行。
就跟醃菜一樣,明明同樣步驟,有人醃得好吃,有人經手後的菜就是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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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得救。
這種後天強行訓練也練不出什麼成果。
言斐無辜地眨眨眼。
他就知道,自己廚房殺手的名號是永生永世擺脫不掉了。
當晚,那盤五彩斑斕的黑蘿蔔,再次出現在了黑風的飯盆前。
黑風低頭看了看碗裡那一坨顏色深沉、形態詭異的不明物體,又抬頭看了看站在旁邊的主人們。
「嗷嗚......」
我雖然不是人,但你們是真的狗啊。
怎麼能什麼垃圾都往它這麼送,它又不是處理垃圾的。
有句髒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它黑風,堂堂藏獒,山上追過野豬,林里攆過狍子,一生風光無限,連狼路過都要給它三分薄面。
結果今天,它要面對的終極對手,是一盤不知道什麼玩意的玩意。
真是世風日下,道德淪喪啊。
顧見川蹲下來,拍了拍它的腦袋。
「吃吧,別人還沒這個待遇呢。」
黑風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寫滿了「這個待遇給你你要不要」。
它又看了一眼言斐。
言斐沖它笑了笑,那笑容溫柔極了,溫柔得讓黑風后脊背一陣發涼。
「嗚嗚嗚......」
識時務為俊傑。
黑風含淚低下頭,一口,兩口,三口......沒有感情地咀嚼起來。
吃完後,它默默走到水盆邊,咕咚咕咚喝了半盆水。
然後鑽進狗窩,把臉埋進爪子裡,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言斐在遠處看著,轉頭對顧見川說。
「它好像還挺愛吃的,要不下次我再給它做一些,到時候不放鹽。」
顧見川張了張嘴,沒敢接話。
黑風聽到這話,整隻狗都抖了一下。
「我謝謝你全家哈。」
又過了幾天,天空下起了大雨,雨一連下了三天。
春雨貴如油。
雨後的萬物被澆透了根,生長速度都快了不少,山裡的菇子也紛紛冒了出來。
這兩天,已經有村民冒雨上山撿菇子了。
顧家倒是不著急,他們沒打算跟這些人搶山腳下的那點東西。
而是不緊不慢地收拾著上山的行裝,準備等雨徹底停了,直接進深山。
深山裡的菇子又多又好,不是山腳能比的。
往年這個時候,顧母和顧聞柳都會跟著顧見川一起進山。
深山資源豐富,撿一天菇子下來,收益比在地里忙活划算多了。
而且顧見川對山上了如指掌,哪裡能走、哪裡有危險,他心裡門兒清。
顧母她們跟著他,也不擔心安危。
山上還有顧家專門修的石屋,供進山時落腳歇息。
雖說簡陋了些,但遮風擋雨不成問題,鍋碗被褥一應俱全,去了就能住。
第四天清晨,雨終於停了。
天還沒大亮,顧母就起來推開門看了看。
雲層裂開了幾道縫,露出後面淡青色的天光,空氣里滿是泥土和草木的潮濕氣息。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灶房。
「阿斐起來了,今兒上山。」
言斐是被顧見川叫醒的。
「雨停了?」
言斐揉著眼睛坐起來。
「嗯。」
早飯是顧母做的,稠粥配上醃菜,為了有力氣趕路,一人還臥了個雞蛋。
顧聞柳呼嚕呼嚕喝得飛快,被燙得直咧嘴也不肯停,一心惦記著山上的菇子。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顧母瞪了她一眼,又給言斐夾了一筷子醃菜。
「阿斐多吃點,山上路遠,吃飽了才有力氣。」
「謝謝娘。」
言斐端起碗。
原身身體虧損太嚴重,他雖然這段時間吃的很好,但身體還是看著很瘦,虛里也弱。
食補還是太慢了,言斐打算上山找點藥再給自己好好調理調理。
黑風知道要上山了比雞都積極,天沒亮就在院子裡轉圈了。
它脖子上套著顧見川昨晚就準備好的皮繩,蹲在門口,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把昨夜積的雨水掃得四處飛濺。
見言斐出來,它立刻站起身,耳朵往後一貼,尾巴夾起來,態度恭敬得像個小廝。
顧見川看了它一眼,總覺得自家這條狗最近越來越諂媚了。
太陽剛露出半個臉,一家人便鎖了院門,帶上筐子、籃子和一些鹽巴、油等山上沒有的調味品,推著板車沿著屋後的小路往山上走。
山路是大家常年走出來的,很方便行走。
黑風走在最前頭,顧見川推著板車,言斐三人跟在後面。
時不時就遇到山上撿菇子、采野菜的村民。
大家停下打個招呼,繼續往前走去。
越往上走,林子越密。
路兩邊的樹從低矮的灌木漸漸變成了高大的松樹和櫟樹,枝葉交錯,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
雨後的林子格外清新,松脂的香氣混著腐葉的泥土味撲面而來,讓人忍不住深呼吸。
黑風走動時鼻子不停地翕動,耳朵轉來轉去,捕捉著林子裡的每一點聲響。
忽然它停下來,耳朵猛地豎起來,身體微微下伏,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嗚聲。
顧見川抬手示意停下,側耳聽了一會兒,隨即放鬆下來。
「沒事,是只野兔,跑了。」
黑風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甘心,但還是繼續往前走了。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林子裡出現了一條小溪,水不深,清澈見底,從山石間叮叮咚咚地淌下來。
顧見川在一塊平緩處停下來,看了言斐一眼。
「歇會兒吧。」
顧母找了塊干石頭坐下,從包裹里拿出水壺遞給言斐。
顧聞柳已經蹲在小溪邊,捧了一捧水洗臉,被冰得「嘶嘶」直抽氣。
言斐道謝後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打量著四周。
這裡已經是人跡罕至的深山了,聽不到雞鳴犬吠,耳邊只有風聲、水聲和偶爾的鳥鳴。
空氣濕漉漉的,吸進肺里都是甜的。
顧見川在他旁邊蹲下來,指著前方一片更密更深的山林:。
「石屋就在那邊,再翻過兩個坡就到了。」
「遠嗎?」言斐問。
「不遠,兩刻鐘左右的路程。」
言斐點點頭,看來進一趟山至少需要三個小時。
他看顧見川嘴巴有些起皮,順手把手裡的水壺遞給他。
顧見川接過去,仰頭喝了一口,壺嘴對著言斐喝過的地方,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
言斐看見了,沒說什麼,只彎了彎嘴角。
顧見川喝完水,把水壺塞回包裹里,耳朵尖又紅了一點。
歇了沒多久,顧母站起來拍了拍衣裳。
「走吧,到了再歇。今天還得拾掇屋子。」
一行人重新上路。
黑風依舊跑在最前面,尾巴高高翹起,興奮得像頭小馬駒。
翻過兩道緩坡,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不大的空地上,立著一座帶院的石屋。
屋子不大,兩間正房帶一個小偏廈,牆體是大而重的石塊砌成,屋頂鋪著厚厚的樹皮和茅草,倒是結實。
顧聞柳第一個衝過去,推開大門,一股子灰塵味兒撲面而來,她嗆得咳了兩聲。
「娘,好多灰!」
「廢話,一個冬天沒住人了。」
顧母跟進去,指揮起來。
「川兒去打水,小柳掃地,阿斐......你先歇會兒,別累著。」
言斐想說自己沒看上去那麼脆弱,可顧母已經轉身去開窗戶了,根本不給他推辭的機會。
顧見川提著兩個木桶往溪邊去了,黑風顛顛地跟在他身後。
言斐不好意思大家都幹活自己休息,在屋子前後轉了轉想找點事做。
轉到屋後時,他發現有一小片被柵欄圍起來的菜地。
地里還殘留著去年枯敗的菜根,邊上長著一叢粗壯的韭菜,沒人管也能活,真是好養活。
言斐蹲下來看了看那叢韭菜,眼神微微一亮。
他又可以種土豆了。
言斐喜歡吃土豆,在他看來,土豆怎麼做都好吃。
燉著吃、炒著吃、烤著吃、炸著吃,就沒有幾樣是不好吃的。
想到以後能吃上自己種的土豆,他心裡頓時生出幾分幹勁來。
不過這地的面積還是太小了,一叢韭菜加一小塊荒了的菜地,根本不夠他折騰。
等過兩天再把旁邊的空地開墾出來。
到時候一塊種土豆,剩下的兩塊地種些當季的菜。
想吃什麼自己來摘,妙哉美哉。
言斐規劃完站起來,又在屋前屋後轉了一圈,越看越覺得這片地方選的好。
石屋建在離溪水不遠的地方,坐北朝南,採光極好。
院子不算小,用石頭和木樁將石屋前後都圍了起來,高度足有兩米,外面的野獸很難進來。
晚上的時候把院門一關,室內還是挺安全的。
院角堆著幾垛劈好的柴火,整整齊齊地碼著。
旁邊是一塊平整的石板,大約是顧見川平日裡坐著歇腳、處理獵物的。
院門口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夏天乘涼正好。
言斐非常滿意。
這不就是隱士最嚮往的生活嗎?
一方石屋,幾塊菜地,有山有水,自給自足。
山風吹著,溪水流著。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言斐慢悠悠地念著古詩,心情一片大好。
又里里外外看了幾圈,他挽起袖子開始收拾院子。
把散落各處的工具歸攏到牆角,枯枝爛葉掃成一堆......
他手腳利落,一通忙活下來,原本有些雜亂的院子頓時變得清爽利落,連風穿過院子時都順暢了幾分。
顧母和顧聞柳這時也把屋裡打掃得差不多了。
屋子裡該曬的被褥衣服都拿了出來,該洗的也全部清洗了一遍。
看看時間,顧母準備生火做飯。
吃完這頓,一家人就得上山撿菇子。
菇子這東西生長周期短,不趕在新鮮的時候撿,很快就老了。
到時候不論是拿去賣還是自己吃,口感和價錢都要打折扣。
顧見川把水缸挑滿後,帶著黑風在屋子四周轉了一圈,選了幾個關鍵的位置布下陷阱。
石屋雖然結實,但如今裡面住的都是他珍視的人,他不敢掉以輕心,必須多加幾道保險才放心。
灶房裡的煙火氣漸漸濃了起來。
顧母掌勺,顧聞柳燒火,不多時飯菜的香味就飄滿了院子。
她中午做的是一鍋臘肉燜飯,臘肉切成丁,混著蘿蔔乾,油汪汪的,咕嘟咕嘟冒著泡。
因為這兩天要做體力活,顧母也捨得下料,油和肉都給的很足,味香的很。
言斐掃完院子,被香味勾得肚子咕嚕一響,便湊到灶房門口看了一眼。
「別急,還得燜一會兒。」
顧母頭也沒回地笑道。
言斐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退了出來。
他真不是饞,就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