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過包袱背到肩上,悶聲說了一句。
「娘,辛苦您了。」
顧母擺擺手。
「行了,別跟我客氣了,我等會再給你裝點麵條,等那些餅吃完了,你自己煮點麵條吃。」
「山上風大,夜裡涼,被子多蓋一層,別著涼了。」
「到了山上,我就幫不上忙,到時候你和川兒兩人好好照顧自己。」
交代完言斐,顧母又不放心地再次檢查了一下板車上的東西,確定沒有遺漏後,送兩人上了山坡。
言斐坐在板車邊緣,回頭看了一眼。
顧母還站在原地,微胖的身影被晨光拉出長長的影子。
言斐心裡微微一動,朝她揮了揮手,顧母看見了,也擺了擺手。
板車拐過一道彎,山坡消失在樹影后面。
山路漸漸收了開闊的田野,兩旁的樹密了起來,光線也跟著暗了幾分。
樹蔭深處隱約傳來幾聲鳥叫,清脆又遙遠。
板車沿著山路悠悠地往上,輪子碾過碎石和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言斐在板車上坐了一會兒,跳下來走到顧見川旁邊,跟他並肩走著。
顧見川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遷就他的步幅。
遠處有不知名的鳥在林子深處叫了兩聲,像打招呼。
走了兩個時辰,板車在石屋前停下。
顧見川卸下車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搬進屋裡。
言斐也幫著搭了把手,把被褥鋪開、碗筷歸位。
又去後院菜地看了一眼,前些天剛翻過的那幾壟地已經冒出了綠芽,細細密密的,嫩得能掐出水來。
東西歸置妥當後,日頭已經爬到正頂,該做午飯了。
顧見川進了灶房,揭開水缸蓋子,開始淘米洗菜。
顧母準備的薄餅和臘肉罐子,他沒有動。
那些都是顧母特意給言斐備下的,讓他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不會餓肚子。
既然他在,就沒必要動用那些存糧。
言斐靠在灶房門口,看他挽起袖子開始忙活。
顧見川從角落的布袋裡摸出一塊醃好的鹹肉,切了厚厚幾片,又去後院拔了一把新冒出來的野蔥,洗淨了切成段。
灶膛里生了火,鐵鍋燒熱,鹹肉片下鍋,油脂滋滋地冒出來。
香氣一下子炸開了鍋,霸道又直接,瞬間填滿了整間石屋。
言斐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顧見川聽見了,嘴角彎了一下,手上動作沒停。
他把鹹肉煎到兩面金黃,撈出,留了底油,拍了幾瓣蒜進去爆香,又把提前泡好的干蘑菇倒進鍋里翻炒,添了半瓢水,蓋上鍋蓋燜了一會兒。
等湯汁收得差不多了,他把煎好的鹹肉回鍋,撒上蔥段,翻炒兩下,起鍋裝盤。
一盤鹹肉燜蘑菇,又炒了一碟小蔥雞蛋,熱了點糙米飯,簡簡單單,卻香氣撲鼻。
言斐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鹹肉放進嘴裡。
咸香濃郁,肥而不膩,肉邊煎得微微焦脆,混著蘑菇的鮮和蔥段的清香,好吃得他眯了一下眼。
見他喜歡,顧見川又給他夾了幾筷子菜。
上午趕路太累了,顧見川下午沒啥安排。
兩人吃過午飯,他想著正好去附近布置的陷阱看一眼,看看這幾天有沒有不長眼的獵物撞進來,便招呼言斐一起出門轉轉。
黑風緊跟其後,尾巴豎得高高的,興奮地在前面探路。
兩人沿著屋後的小路穿過一片矮林,意外在第三個陷阱里發現誤入的野兔。
野兔踩進來時摔斷了腿,看屍體硬度剛死沒多久。
顧見川彎腰把兔子拎出來,掂了掂分量,足足三斤有餘,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今晚的加餐有了。」
「嗯,我想吃紅燒兔肉。」
言斐湊過來看了一眼,開始點菜。
「行,給你做。」
顧見川喜歡言斐指使自己的模樣,讓他有種老夫老妻的感覺。
黑風也高興得很,今晚它的那份加餐,也有了著落。
回到石屋,兩人睡了個午覺,醒來時夕陽將落未落。
顧見川找了個木盆接了些水,開始處理食材。
兔子處理乾淨後,顧見川又去後院拔了幾根野蔥和一小把紫蘇葉,洗淨切好備用。
言斐幫他燒火。
灶膛的火生起來,顧見川往鍋里舀了三大勺油,油溫起來放薑片、干辣椒和蒜瓣爆香。
隨後兔肉塊入鍋煸炒至表面微黃,加醬油、料酒和少許冰糖,翻炒幾下,添上一碗水,蓋上鍋蓋慢慢燜煮。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帶著大廚獨有的從容。
言斐看著很是眼熱。
當然,他也只能過過眼癮。
顧見川和黑風都不敢讓他掌勺,尤其是後者,都被坑了很多頓黑暗料理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鍋里的湯汁咕嘟咕嘟地翻滾著,醬色一點一點滲進兔肉里。
肉香混著辣味和醬香,從鍋蓋的縫隙里鑽出來,飄得滿院子都是。
言斐覺得自己的胃已經被結結實實地拿捏住了。
黑風蹲在灶房門口,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灶台。
嘴角隱約掛著一絲透明的液體,饞得快要忍不住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晚風穿過老槐樹,吹進院子時帶著一絲涼意。
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半敞的灶房門,在院子裡鋪開暖融融的一小片光。
顧見川掀開鍋蓋,用鍋鏟翻動了幾下,湯汁已經收得差不多了,兔肉表面裹著一層油亮的醬色,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澤。
他舀了一點湯汁嘗了嘗,又撒了少許鹽進去,翻炒兩下,關火起鍋。
「吃飯了。」
他端著那盤熱騰騰的紅燒兔肉從灶房出來的時候,言斐已經把手洗好了,筷子也擺好了,端端正正地坐在石桌旁邊,眼巴巴地看著那盤肉。
黑風也把自己的狗碗叼了過來,在一旁端正坐著。
一人一狗,嘴饞的表情簡直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看得顧見川忍俊不禁。
他把盤子放到桌中間,又回灶房端了一碗米飯和一碟炒野菜出來,兩人在石桌邊對坐下來。
言斐早在香味出來的時候,就已經餓了,連忙夾了一塊兔肉放進嘴裡。
肉燉得恰到好處,酥爛入味,醬香濃郁,微辣中帶著野蔥的清香,嚼起來滿口生津。
他忍不住又夾了一塊,連吃了幾塊才放下筷子,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人。
「顧見川,你以後要是打獵不賺錢了,去鎮上開個飯館也能養活一家子。」
言斐夾起一塊兔肉,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
顧見川見他對自己評價這麼高,嘴角壓了壓,沒壓住。
「以後我考慮考慮,到時候你就當掌柜的,坐櫃檯後面收錢。」
「行啊,」
言斐想都沒想就應下來,笑眯眯的。
「那我負責收錢和吃,後廚的事兒都歸你。」
顧見川看著他臉上愉悅的笑,心裡頭也跟著鬆快起來。
想著那樣的日子——言斐坐在櫃檯後面,他在後廚忙活,兩個人隔著一道門,誰也離不開誰,光是想想就覺得挺好。
他也不自覺笑了起來。
「嗷......」
一聲幽怨的嗚咽從桌底下傳來。
黑風蹲在兩人腳邊,眼神滿是哀怨。
它耐心地等了好久,結果沒一個人注意到它。
終於忍不住,提醒兩位主人。
這裡還臥著一隻狗。
活的。
等很久了。
言斐低頭看了它一眼。
黑風的耳朵立刻豎起來,尾巴在地上「啪嗒啪嗒」拍了兩下,眼神里寫滿了渴望和委屈。
他笑了一聲,夾起一大塊帶骨頭的肉丟到它碗裡。
「忘了忘了,抱歉。你的份在這兒,吃吧。」
看著那肉的分量,黑風大王很是滿意,沖他拜了拜。
叼起肉,細細地啃了起來。
言斐看著它那副模樣,覺得好笑,轉頭對顧見川說。
「咱們家這狗,真是狗精狗精的。」
顧見川看了一眼正埋頭啃骨頭的黑風,又收回目光落在言斐身上,嘴角彎了彎,沒接話,只是又給他夾了一塊肉放進碗裡。
飯後天已經徹底黑了。
山里不比村里,入夜後四周便只剩風聲和蟲鳴,頭頂的星星亮得扎眼,密密地鋪了滿天。
言斐起身去把院門關上。
顧家這石屋屋前屋後都用厚實的石牆圍了一圈,門是一扇沉甸甸的厚木板,門閂一插,裡面便像是銅牆鐵壁。
就算外頭有熊瞎子溜達過來,也撞不開這道門,夜裡睡得踏實得很。
顧見川在灶房燒了一鍋熱水,兩人輪流洗漱。
山裡的夜涼得快,水溫正好,熱乎乎地洗一把,一天的疲憊都散了乾淨。
等言斐擦乾了頭髮從灶房出來,顧見川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
他看著言斐走過來,眼睛裡像是映著碎碎的月光。
一步迎上去,微微彎腰,一把將人抱了起來。
言斐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了一下,下意識抬手摟住他的脖子。
「你干什......」
「飯前小餐吃完了,現在該吃正餐了。」
顧見川低頭看了他一眼,聲音有些低啞。
好傢夥,怪不得燒水時那麼殷勤,在這等著他呢。
言斐有些好笑,也沒掙扎,靠在他肩頭,低聲說了一句。
「關門,別讓黑風進來了。」
顧見川騰出一隻手,頭也沒回,把身後的房門帶上。
屋裡沒有點燈,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在床鋪上鋪了一層銀色薄紗。
言斐仰面躺著,墨發在枕上散開,月光映得他的眉眼格外清晰。
他看顧見川沒動,伸手勾住他的後頸,把人拉下來親了一口。
顧見川的呼吸猛地重了一瞬......
屋子外面,月亮靜靜地升到了中天,山風穿過老槐樹的葉子,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黑風趴在院子裡,耳朵動了動,聽了一會兒屋裡的動靜,然後打了個哈欠,把下巴擱在爪子上,閉上了眼睛。
人類的夜晚,它是懂的。
不該聽的,它一句也不聽。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吃飽喝足的顧見川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看了一眼身側還在熟睡的人,彎了彎嘴角,把被角替他掖了掖,轉身出了屋。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燒開,顧見川淘了一把米下鍋,又切了幾塊臘肉丁和干蘑菇扔進去,小火慢慢地熬著。
準備做個臘肉乾菇粥。
等著粥的工夫,他又和了一團雜糧面,擀成幾張厚實的餅,貼在鍋邊烙到兩面金黃,用油紙包好,塞進背簍里,當出門打獵的乾糧。
聞到粥香,言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到飯點了。
弓箭、柴刀、水囊、火石、繩索,該帶的東西一樣一樣檢查過。
顧見川剛想去叫言斐吃飯,發現對方已經醒了。
言斐還帶著幾分剛醒的懶散,慢騰騰地穿起衣裳。
指尖將中衣的系帶一根根攏好,又彎腰套上外衫,領口整理平整,衣擺往下拉了拉,恰好將那一片隱隱約約的春色遮了個嚴嚴實實。
他穿得專注,渾然不覺有人正在門口把他從頭到腳看了個遍。
顧見川倚在門框邊,目光從他微紅的脖頸一路滑到衣擺遮住的地方,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春光無限好,他突然不想出門打獵了......
言斐抬頭,對上他那道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目光。
他慵懶地斜了他一眼,帶著幾分「看什麼看」的散漫勁,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可就這麼一眼,沒說話,沒動作,甚至連表情都沒大起伏,顧見川卻覺得後腰一緊,整個人像是被人輕輕撓了一下。
他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又硬生生剎住了腳步,攥了攥拳,把那股衝動壓回身體裡。
不行,現在上去肯定會挨揍的。
「......」
言斐看著他那副想撲又不敢撲的模樣,嘴角微微上揚,沒再看他,站起身往灶房走。
「飯好了嗎?」
「好了。」
顧見川摸了摸有些發熱的鼻子,瓮聲瓮氣地應了一句,跟在言斐身後進了灶房。
粥還溫在鍋里,雜糧餅摞在盤子裡,旁邊是一碟辣椒炒臘肉和一碟鹽漬豆子。
言斐給自己盛了一碗粥,又拿了一張餅,坐在桌邊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顧見川在他旁邊坐下,他吃飯速度快,言斐吃第二張餅的時候他已經吃完了。
「我這次進山不待太久,最遲明晚就回來。」
「吃的都在灶房裡,臘肉和豆子也都放在桌上,到時候你自己熱一下就行。」
顧見川叮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