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斐沒有猶豫,一把拽下外套,從口袋裡抽出手機,點開音樂播放器把音量推到最大。
刺耳的金屬搖滾炸開,他左手攥著外套裹住手機,右手掄起來朝隊伍後方全力甩去。
隨後大喊。
「跑!!」
所有人下意識跟隨指令拔腿就跑。
言斐拉著顧見川的手奮力往前跑去。
音樂聲起了極大的作用,怪物被炸裂的金屬搖滾樂吸引,竟然沒有第一時間追他們。
但不得不說他們的運氣實在是背到了極點。
或者說怪物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
他們剛衝過一個拐角,又一隻怪物出現。
兩邊是牆,前後是怪物,他們這次是真正地陷入了兩難之地。
蘇珊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里弗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牆壁,喉嚨里發出一種介於嗚咽和抽泣之間的聲音。
艾倫雙手抱頭,嘴裡念著誰也聽不清的東西,可能是祈禱,可能是遺言。
言斐深吸一口氣,握住手裡地雷。
這是他們為數不多、還算厲害的武器。
「等會我拉開地雷,你只顧往前跑,其他的都不要管。」
言斐對著顧見川輕聲道。
「你呢?」顧見川皺眉。
「我會想辦法脫身。」
「一起吧,不能總是你保護我。」
顧見川拿出背包的噴火器,一旦怪物衝上來他會毫不猶豫按開開關。
就在他們低聲交談的這幾秒鐘里,外面的動靜越來越近了。
那些東西已經摸過來了,正從巷子兩端朝這個死角合圍。
安德魯大叔無奈地搖了搖頭。
許是活了大半輩子的緣故,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反而出奇地平靜。
看著暗紅色的怪物一步步逼近,他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沒想到他波瀾壯闊的一輩子,到頭來竟是這麼個結局。
幾天之前,他怎麼都想不到自己會死在這裡。
真是世事無常......
前方的怪物已經不足十米。
暗紅色的身軀在霧氣中越來越大,那張裂到耳根的嘴正緩緩張開,兩排參差不齊的尖齒上還掛著上一具獵物殘留的碎肉。
言斐的手指扣上手雷的拉環。
就在這一瞬間,他們身後那堵以為封死的牆突然裂開了一道縫。
不,不是牆裂了,是一扇和牆體幾乎融為一體的木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緊接著,一個聲音從門內的黑暗中傳出來。
「不想死就快點進來。」
這聲音不亞於上帝之音。
原本已經絕望的一行人像是溺水者摸到了一塊浮木。
求生的本能比大腦更快地接管了身體。
凱德第一個反應過來,把離得最近的蘇珊從地上拽起來往門裡推。
然後是其他人。
言斐和顧見川最後衝進去,門在同一瞬間合上,一根粗重的鐵閂咣當一聲落下。
怪物撞上門的衝擊力讓整面牆都在抖。
灰塵從天花板的裂縫裡灑下來,落在所有人的頭髮上、肩膀上。
好在門很結實並沒有破。
有什麼東西在門板上不斷刮蹭著。
室內的人大氣都不敢出,提心弔膽默默忍受著刺耳的摩擦聲。
聲音持續了好幾分鐘,最後怪物沒有耐心了,主動放棄,腳步聲漸漸退遠。
十二個人擠在狹小的玄關里,喘得說不出話。
剛才只顧著逃命,現在腎上腺素開始退潮,身體才後知後覺地開始發抖。
言斐抬起頭,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向那個救了他們的人。
對方看上去很年輕,穿著一身軍隊的作戰服,
他腳邊擱著一把制式突擊步槍,彈匣卸下來放在旁邊,子彈所剩不多。、
身後靠牆散落著他的裝備:一個軍用背包、一個被砸得凹陷的頭盔、一部屏幕碎裂的通訊器,還有一把信號槍。
「謝謝你救了我們。你是軍隊裡的人?」
言斐率先開口,語氣誠懇道謝。
「是,我前天隨部隊過來的,跟隊伍走散後到了這裡。」
「不過也別謝我,謝這扇門吧。剛好開在這兒,不然我就是想救也沒辦法。」
「不管怎麼樣,門是你開的,你都是我們的恩人,謝了。」
「我們是沃頓學院的學生,日後有機會大恩必報。」
鄭越聽到「沃頓學院」四個字,抬起頭重新打量了言斐等人一圈,嘴角微微上浮,說不上是懷念還是感慨。
「沃頓學院?那我還算你們的學長。」
「真巧。」
言斐順杆就爬,往前挪了半步,目光灼灼地盯著鄭越。
「學長,我們想跟你打聽一些事情。」
鄭越還沒接話,言斐的問題已經一個接一個地砸了過來。
「這片霧氣和那些怪物到底是怎麼回事?出事前我們感覺到的那次劇烈震動,是不是火山監測站那邊出了問題?」
「軍隊現在掌握多少情報?下一步打算怎麼處理?還有鎮上的居民,像我們這樣被困的人,軍隊有沒有具體的營救計劃?」
鄭越沒想到這一屆的學弟這麼不客氣,剛被救下來氣還沒喘勻就開始掏情報。
他又好氣又好笑地看了言斐一眼。
「你們沃頓的教學質量現在這麼硬核了嗎?」
「沒辦法,這些問題跟我們的生死切實相關,我們必須搞清楚。」
言斐面不改色。
其他人沒說話,但也都看了過來,希望鄭越給他們一個答案。
「行。」
鄭越伸手在懷裡摸了一下。
大概是想掏煙,但作戰服的口袋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繃帶和空彈殼。
他把手放下來,往後靠在牆上,沉默了幾秒後開口。
「霧氣和怪物確實都跟火山有關。」
「但裡面的細節我不是特別清楚,以我的權限還夠不到那個層面。我能告訴你們的就是一件事:儘量遠離火山。越遠越好。」
他頓了頓,手在地板上草草畫了一個圈,代表火山的位置,然後在遠離圈子的另一頭點了一下。
「火山監測站現在已經是怪物的老巢了。」
他的手指在代表監測站的位置上重重一按。
「上面本來想啟用殺傷力更強的武器直接把那個區域摧毀。但考慮到小鎮上還有大量被困居民,計劃暫時被壓下來了,沒有實施。」
這話落地,屋子裡安靜了兩秒。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不知道是在消化信息還是在壓住某種翻湧上來的後怕。
差一點。
就差那麼一點,如果不是上面還惦記著鎮上有活人,他們可能已經在睡夢中跟超市一起被炸上天。
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敵人殺死的還是被自己人的炮彈送走的。
「fuck。」
安德魯極輕地罵了一聲,低下頭,手掌使勁搓了一把臉。
一想到自己的命差點變成一道權衡利弊之後被否決的算術題,他還是覺得後脊梁骨發涼。
還好,他們沒有選擇坐以待斃。
只有言斐沒說話。
他的表情幾乎看不出波動,只是微微側著頭,目光定在鄭越臉上,等著他往下說。
「至於軍隊那邊有沒有掌握怪物的情報,」鄭越迎著他的目光搖了搖頭。
「只有上面的人知道。我目前只接到一個命令——進來,消滅怪物。」
「上面讓我們往哪打我們就往哪打,讓我們打什麼我們就打什麼。」
「沒有營救計劃嗎?」
顧見川問。
鄭越停了一拍才開口。
大概是在掂量怎麼措辭,或者掂量這些話該不該對他們說。
但最後他還是選擇了直說。
「營救計劃是另一支部隊負責的,和我們不在同一個指揮序列。」
「具體的行動細節我不清楚。不過就我所知的,到目前為止,那條線還沒有成功救出過一個居民。」
「這裡整片區域被霧封死了,進去的搜救隊十有八九撞上怪物群交火,最後搜救都變成了自救。」
說到最後,鄭越苦笑了一聲。
「那如果人一直救不出去呢?」
「上面會不會放棄營救計劃?」
顧見川問出大家都想知道的那個問題。
鄭越沒有立刻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沒人需要他把話說白。
如果怪物一直處理不了,如果霧氣持續封鎖,如果進去的搜救隊一支接一支地消失在霧裡而救不出任何活人......
那麼時間拖得越久,上面的耐心就越薄,天平就會越傾向另一個選項。
退一萬步說,這些怪物現在看起來還只是憑本能獵食,但如果它們會進化呢?
如果某一天霧裡走出來的不再是兩米高的暗紅色人形,而是更快、更聰明、更難殺死的東西呢?
電影裡演過無數次的情節在和平年代是娛樂,在這裡,卻是一個誰也不敢往下想的結局。
這個責任,上面沒人敢擔。
誰也擔不起。
「我只能告訴你們一件事。」
鄭越再次開口。
「就目前所知,這片霧跟怪物有很大關係。」
「霧覆蓋的區域,怪物可以快速修復傷勢。反過來,如果霧被驅散,它們的能力也會被限制。」
「上面現在正在想辦法封印霧氣,如果霧可以被解決,很多問題都跟著迎刃而解。」
「封印?」
言斐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你用了『封印』這個說法——是上面的原話嗎?」
鄭越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閃過一絲微妙的讚賞。
這小子果然敏銳。
他點了點頭。
「原話。霧不是這個世界的產物,上面之前嘗試了很多手段都不行,到最後只能想到封印。」
「異世界?真的有異世界存在嗎?」
凱德好奇道。
「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鄭越坦誠地攤了攤手。
「說不出個所以然。但我相信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尤其是在過去這幾天裡,這句話的分量比任何時候都實在。」
他掃了一眼外面被霧氣籠罩的世界,意思不言自明。
兩天前你要跟我說街上會長出兩米高的無眼食人怪物,我會建議你去醫療室測一下體溫。
凱德不愧喜歡看科幻片,再次發揮腦洞道。
「那之前那一聲爆炸,就是出事前震得整個鎮子都在抖的那一下,會不會就是異世界和我們這個世界之間的大門被炸開了?」
鄭越看著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表情有些無奈。
「你這問題,也超綱了。」
「學長,你怎麼大部分問題都不知道?」
凱德撓撓頭。
鄭越忍了他半秒,沒忍住還是翻了個白眼。
「我要是知道這些,我還在一線衝鋒?早被調到後方當參謀了。」
凱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那倒也是。」
「所以能不能問點我知道的?」
鄭越環視一圈,目光在一群學弟學妹臉上挨個掃過去。
「比如接下來怎麼走、走哪條路、遇到怪物怎麼打、打不過往哪跑?你們就沒人打算問我這些嗎?」
凱德小聲接了一句。
「可你現在不也被困在這嗎……」
鄭越:「......」
他剛才就不應該大發善心把門打開的。
「好了,凱德,把嘴筒子閉上。」
最後還是言斐出面終結了這一話題。
他走到窗邊,用手指在玻璃上抹了一下。外面的霧氣已經從剛才的薄紗變成了厚實的灰牆,能見度縮到了不足三米。
「霧已經重新起來了,今天不適合再走。我們先在這裡休息,明天霧散再出發。」
言斐決定再待一晚上。
除了霧的原因,再加上他們剛剛失去一個同伴,難免有人心態沒有調整好。
強行上路風險極高。
「行。」
大家這幾天都習慣了聽言斐的話,沒人反對。
「學長,明天跟我們一起走吧。你一個人待在這裡很不安全。」
言斐又看向鄭越。
鄭越沒理由拒絕。
霧裡信號早就斷了,他又跟隊友走散,能活到現在已經算是命硬。
想繼續活下去,只能一起走。
不過他有些好奇。
「你們已經掌握了霧的變化規律?」
言斐搖了搖頭。
「不算掌握。」
「我們通過連續幾天的觀察,大致推算出了霧氣運動和濃度變化的軌跡,找出一個大概的出行窗口期。但要說完全掌握,還差得遠。」
「那你們也挺厲害的,這樣處境下還能靜下心觀察。」
鄭越是真的有些佩服他們。
「沒辦法,我們都想活下去。」
言斐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