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蹲踞在外圍獵食的怪物像是被一鍵激活般,四肢著地朝監測站狂奔。
「怪物暴動起來了,全部在往監測站方向移動,什麼情況?」
哨兵的聲音在指揮頻道里急聲響起。
「肯定是裡面有重大進展。」
領隊的人很快反應過來。
「所有作戰單位聽令,後方營地和聯合部隊立刻組織防線,攔住向監測站靠攏的全部怪物!」
「必須為裡面的人爭取時間,一隻都不准放進去!重複,一隻都不准放進去!無論你們用什麼手段......」
說完他隨即拉響了最高級別的作戰警報。
外圍所有待命的火力平台幾乎在同一時間開火,子彈、炮彈、燃燒彈不要錢似地被扔到怪物身上。
也顧不得瞄準了,大家都在瘋狂傾瀉著彈藥。
彈匣打完了下一個迅速接上。
憑藉強大的火力網和不要命的打法,他們成功將怪物攔住了。
與此同時,監測站內部。
走廊岔道里炸起一聲撞擊的悶響,緊接著是噴火器噴射時的呼嘯。
顧見川用最後一罐備用氣罐燒穿了堵在岔道出口的碎石堆,從火焰和煙塵中衝出來。
他臉上全是灰,手裡還攥著拆下來的限位銷。
他剛跑回井口邊緣,還沒來得及開口說「我回來了」,走廊深處就湧出不少暗紅色的身影。
那些東西之前大多藏在天花板和管道井裡,此刻像是接收到了某種指令,從各個方向同時湧向井口。
天花板到牆壁,牆壁到地面,暗紅色的身體像潮水一樣沿著所有可以攀附的表面朝他們撲來。
言斐沒想到這裡還有這麼多怪物,彈匣打到最後一發時,他把突擊步槍砸向沖在最前面的怪物的臉,拔出短刀。
從大廳方向趕回來的嚴中尉三人也在用火力支撐著走廊後方不全面失守。
但他們的彈藥此刻都剩的不多。
超載倒計時進入了最後階段。
井底的光源不再閃爍,而是變成了一團持續增亮的、發出低沉嗡鳴的球狀能量體。
光芒從暗紅轉為刺目的白,整座豎井的內壁開始因為能量回流而崩裂。
封印閘門被超載衝擊波逐層震開,井壁的金屬板像紙片一樣被撕碎,熾熱的氣浪從井底往上席捲。
豎井正在坍塌,地板也隨之一塊一塊地崩開,裂縫像蛛網一樣從井口邊緣朝四面八方延伸。
整座監測站像是被一隻巨手從內部攥緊又擰轉,鋼筋斷裂的尖嘯和牆體剝落的轟響混在一起,震得人幾乎站不穩。
「快走!這裡撐不住了,再不走全都得掉下去!」
嚴中尉一把拽住被衝擊波震得耳朵暫時失聰的方宇,回頭朝井口方向嘶吼。
言斐也知道。
他比誰都清楚現在必須跑。
腳下這塊殘存的平台最多再撐幾秒。
一旦完全崩裂,他會直接墜入井底那團正在失控坍縮的能量核里,與之同歸於盡。
但他動不了分毫。
怪物剛好把他的出路堵死了。
「走!你們快走,別管我!」
「把顧見川帶回去,務必保證他的安全!」
最後的最後,他只能把顧見川託付給隊友。
嚴中尉知道言斐是在交代後事。
咬了咬牙,轉頭去找顧見川。
顧見川站在離井口不遠的位置,身上全是灰和怪物殘骸濺上的暗色血跡。
那張年輕好看的臉上沒有絲毫恐懼,只有某種比恐懼更沉的東西。
他伸手去拉顧見川的胳膊。
「走!」
顧見川甩開了他的手。
「你們走。我要跟他一起。」
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別犯傻!你還年輕,還有大好的人生......」
嚴中尉吼道。
他見過太多年輕的士兵在戰場上做出衝動的決定。
「我從未如此地清醒。」
顧見川打斷了他。
「中尉,謝謝你。你們趕緊出去吧。」
話落他轉身朝言斐的方向跑去。
嚴中尉的手還懸在半空中。
他看著對方的背影穿過飛舞的碎石和不斷崩塌的走廊,朝井口那片正在失控坍縮的光源方向奔跑。
跑得很快,沒有一絲回頭的餘地。
「操!」
嚴中尉一拳砸在牆上,不知是憤怒還是無力。
最後看了一眼言斐和顧見川,他咬牙轉身,拖著方宇和麥克朝逃生梯方向撤去。
不用去追了。
男人一旦下定決心從來不容反駁,他很清楚這一點。
言斐把一切都看到了眼裡,微嘆口氣。
「如果是你的意願,那就一起吧。」
他伸手把對方拉了過來。
顧見川反手將對方緊緊握住,十指扣得死緊,像是要把兩個人的掌紋壓進彼此的骨骼里。
「你食言了。」
他說,聲音很輕,不是在質問,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很快他彎起嘴角,補了後半句。
「不過沒關係,我原諒你。」
「這次真的很抱歉。」
言斐說。
他是真的覺得抱歉。
不是後悔自己的決定,這是他必須要做的事。
而是沒想到監測站深處還會有那麼多怪物。
明明他們已經打掉了那麼多......
「沒關係。」
顧見川打斷了他的道歉。
白光的邊緣已經開始侵蝕視野,他的臉在光芒中越來越模糊,但嘴角那道弧線卻越來越清晰,揚得大大的,像那天在超市一樣。
「我永遠不會怪你。雖然這個結局算不上好,但至少......我們是在一起的。」
他揚了揚兩人緊緊相握的手,十根交扣的手指在白色的光幕中投下最後一道清晰的剪影。
「嗯,你說得對。」
言斐跟著笑了出來。
生命走到最後一刻,他的內心出奇地平靜。
他確實還有些遺憾沒來得及說出口,
那碗不放香菜的牛肉麵,答應過凱德的「不會死」,還有畢業就結婚的那個約定。
但這些遺憾沒有變成不甘,只是安安靜靜地排在心底的最後一頁,像是出門前忘了關的一盞燈。
以往各個世界的畫面在他眼前猶如走馬觀花般閃過。
從第一個世界喪屍群前的相遇,到顧見川紅著臉問他「要不要試試」......
星際世界,顧見川義無反顧衝進黑洞邊緣,將他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冰原上,一狗一狐相擁在洞內抱團取暖......
然後是這個世界的初遇.......
而現在。
現在他們握著彼此的手,心跳的頻率逐漸趨於同步,趨於緩慢,趨於平靜。
沒有什麼比這更完整的結局了。
生命盡頭走到這裡,言斐已經知足了。
比起其他人,他擁有的已經足夠多。
「宿主。」
001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
「怎麼辦?我的能量罩護不住你們倆,我太沒用了。」
001在豎井坍塌的時候就開始嘗試用自己的能量撐起一個能量罩,把言斐護在裡面。
但它不是功能型系統,力量並沒有那麼強大。
「沒事,乖,別哭。」
言斐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腦袋,柔聲安慰。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很高興認識你,希望你下次可以遇到一個更好的宿主。」
「嗚嗚嗚......不會了。不會有比你更好的宿主的。」
001哭得更大聲了。
「會有的,乖......」
就在言斐說完這句話後,井底坍縮的光源在最後一幀閃爍中炸開。
周圍的一切都被卷了進去。
白光吞沒了平台、吞沒了怪物、吞沒了碎石和廢墟,也吞沒了站在平台邊緣的兩個人。
言斐在最後一刻反手扣住了顧見川的手指,十指交握。
光在瞬間吞沒了整座豎井。
連同井底的金屬平台和殘存的螺旋樓梯一起。
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已經沒有霧氣和能量涌動的荒廢豎井。
監測站外的防線陣地上,所有人都被剛才那道白光震住了。
從監測站出口和裂縫中噴出的光柱持續了不到三秒,卻亮到讓所有戴著戰術護目鏡的人都下意識偏了一下頭。
等他們重新抬起頭時,發現那些原本還在瘋狂衝鋒的怪物群突然停下了。
暗紅色的身軀像是被同時切斷了電源,一隻接一隻地僵在原地,它們的皮膚表面向外滲出暗黑色的液體。
高大的身體坍塌變小,並在短短几秒內迅速化成了一攤暗色殘渣。
霧也開始散了。
從監測站方向開始,灰濛濛的霧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退卻、消散。
天際線一層一層地露出來。
斷裂的GG牌,傾斜的路燈,店鋪櫥窗上凝固的灰塵。
然後是更遠的建築輪廓。
再後面是天空。
陣地上安靜了足足好幾秒。
大家摘下夜視儀,不確定地回頭看了戰友一眼。
他們這是贏了嗎?
鄭越站在裝甲車旁,一直死死盯著監測站的出口方向。
他在等裡面的人出來。
廢墟的一角忽然傳來碎石滾落的聲響。
一道已經半塌的緊急逃生梯出口被從內部推開,嚴中尉跌跌撞撞地鑽了出來。
他的作戰服被刮破了好幾個口子,頭盔不見了,臉上全是灰和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怪物濺上去的。
他一手拖著方宇,一手架著麥克,三個人幾乎是互相支撐著才沒有栽倒在地。
鄭越沖了上去。
「嚴中尉!」
他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目光越過嚴中尉往他身後掃去。
逃生梯的出口黑洞洞的,沒有其他人再鑽出來。
他左顧右盼,把廢墟邊緣能看到的每一個角落都掃了一遍。
「其他人呢?斐呢?顧見川呢?」
嚴中尉抬起頭看著他。
這個在軍隊裡待了十年以上、從不在下屬面前流露出任何脆弱情緒的老兵,此刻的眼睛是乾的,但眼眶紅得像被人用砂紙磨過。
他張了張嘴,聲帶像是被什麼東西黏住了,過了好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抱歉。他們,除我們外,所有人都犧牲了。」
鄭越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緊了。
「你是說......」
「對。」
「他們犧牲在了裡面。」
鄭越的手從嚴中尉肩膀上慢慢滑落。
「不可能。」
「不可能。學弟那麼厲害,怎麼就沒了。」
鄭越不敢相信,朝廢墟方向沖了兩步,被嚴中尉一把攥住了胳膊。
「別去了。」
嚴中尉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井口已經徹底塌了。整座豎井從上到下全部崩毀,連平台都沒剩下。你去了也找不到。」
「當時他們就在最裡面,怪物把整個通道都堵死了,我們想救但根本沒有任何辦法。」
「那也得找,他是我親手推薦上去的,他不能死在這,他們都還沒畢業呢!」
鄭越甩開他的手。
嚴中尉沒有再攔鄭越,也沒有再說什麼安慰的話。
打了仗的人知道,剛失去戰友的頭幾分鐘裡,任何安慰都是噪音。
他只是一言不發地站著。
這時,方宇忽然開口了。
「他們是一起走的,臨走那一刻,我看到了他們臉上的笑。」
「能跟最重要的人一起走完最後一程,也算不上太壞的結局吧。」
周圍沒有人說話。
嚴中尉閉上了眼睛,麥克低下頭,鄭越也不再掙扎。
遠處,營地派出的接應車輛已經到了。
引擎聲和醫療隊的擔架滾輪摩擦地面的聲音混在一起。
有人在喊「這邊還有三個傷兵」,有人在清點彈藥和裝備損耗,有人在統計傷亡名單。
傷亡名單很長,負責統計的後勤兵寫到第三行就開始哭,被旁邊的人默默換下來,換上新的兵繼續寫,又哭了,又換一個。
沒有人批評他們。
那一刻沒有人覺得哭泣是軟弱。
鄭越沒有再朝廢墟走,轉過身來,朝著監測站的方向默默敬了一禮。
嚴中尉走到他身邊,站定。
把右手舉到眉邊,朝廢墟方向,也端端正正地敬了一個軍禮。
既是對言斐和顧見川,也是對犧牲在裡面的所有隊友......
霧氣散盡後的第一個清晨,陽光毫無遮攔地落在小鎮破損的街道上。
人們從廢墟里挖出還能用的東西,從被怪物踐踏過的花壇里扶起幾株奇蹟般活下來的月季。
然後他們在城西的山坡上建了一塊墓地。
用來紀念在這場浩劫中犧牲的英雄。
言斐和顧見川的名字刻在一起。
這是凱德堅持的。
沒有合葬的遺體,沒有遺物,連一張完整的照片都是艾瑞斯從手機里翻出來的.
那是超市里她無意中拍到的畫面。
照片上言斐正低頭查看數據,顧見川坐在他旁邊,安靜看著言斐。
凱德站在人群前排,隔著幾束不知誰放在碑前的野花,看著那張被放大列印出來的照片。
想起那天他往言斐手心裡塞平安繩,言斐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他,他還在心裡暗罵這個擁抱太矯情了。
他當時以為還有很多時間。
他以為他們從超市逃出來、從巷子裡逃出來、從淪陷的鎮子逃出來,就一定能逃過所有的劫數。
他甚至偷偷計劃過等一切結束之後要讓他們請客,就以「差點把他嚇出心臟病」為理由,狠狠敲一頓好的。
他連餐廳都選好了。
後來他沒有再想這些。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張照片,把他所有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把他的祝福、遺憾、不甘繼續保存在記憶深處。
人群漸漸散去,他轉身最後一個離開。
陽光很好,灑在兩個年輕人年輕的臉上,像是這個世界欠他們的一場未完的春天。
(小世界結束,下面是最後一個世界了,因為某些原因有些世界實在沒有一點靈感,就不硬寫了。
最近這兩個世界我就覺得寫的沒有之前的好,所以就到這吧。祝大家暑假快樂。
對了,提前劇透一下,大結局是好的,001後面也會在的,大家都會團團圓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