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樣,嘩啦啦地往前淌。
雷家大院裡,最近卻因為「吃」的問題,愁雲慘澹。
三個小祖宗長得太快了。
剛滿月那會兒還像三隻小貓崽子,現在三個月過去了,一個個跟吹氣球似的,胳膊腿兒藕節一樣粗,那飯量也是見風長。
蘇婉的奶水不夠了。
雖然雷得水天天變著法地給她燉豬蹄、熬鯽魚湯,但架不住這三個小子是「大胃王」。
尤其是老大雷震,那是個急性子,稍微餓一點就嚎得驚天動地,吃不到奶就咬,疼得蘇婉直吸涼氣。
「哇——!哇——!」
堂屋裡,老大的哭聲震得房頂灰都往下掉。
蘇婉抱著老大,額頭上急出了一層細汗,解開衣扣餵過去,可孩子吸了兩口沒貨,哭得更凶了。
旁邊搖籃里的老二和老三聽見大哥哭了,也跟著湊熱鬧,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一時間,屋裡全是嬰兒的哭聲,那叫一個立體環繞。
雷得水正蹲在地上給孩子洗尿布,聽見這就把尿布往盆里一摔,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這三個小兔崽子,是想把他們娘給吸乾啊!」
雷得水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看著蘇婉那日漸消瘦的小臉,心疼得直抽抽。
「婉兒,別餵了,咱喝奶粉!」
雷得水衝過去,把老大接過來抱在懷裡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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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進口奶粉不是還有好幾箱嗎?給他們灌!」
蘇婉系好扣子,一臉的無奈和憂慮。
「雷大哥,奶粉是好,可我聽村裡的老人說,那畢竟是粉兌出來的,不如鮮奶養人。」
「而且這三個孩子腸胃嬌氣,上次喝了那個牌子的奶粉,老三不是有點拉肚子嗎?」
蘇婉嘆了口氣,看著懷裡還在抽噎的孩子,滿眼的愧疚。
「都怪我這身子不爭氣……」
「胡說八道!」
雷得水眼珠子一瞪,打斷了蘇婉的話。
「你給老子生了三個帶把的,你是最大的功臣,怪誰也怪不到你頭上!」
他把孩子遞給保姆,自己點了根煙,走到院子裡,看著空蕩蕩的牛棚,若有所思。
鮮奶養人?
那就整鮮奶!
雷得水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行動力強,說干就干。
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狠狠碾滅,轉身出了門。
「狗剩!備車!跟老子去趟縣裡!」
……
到了下午,太陽快落山的時候。
雷家屯原本安靜的村道上,突然傳來了一陣震耳欲聾的汽車喇叭聲。
「滴——!滴——!」
這年頭,村里能進個拖拉機都是稀罕事,更別說大卡車了。
正在村口大槐樹底下納鞋底、嘮嗑的婦女們,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往外瞅。
「哎喲,這是誰家來親戚了?這麼大陣仗?」
「看著像是往雷家那邊去的!」
只見一輛解放牌大卡車,卷著一路黃土,哼哧哼哧地開了進來。
車斗後面,還時不時傳來「哞——」的一聲長叫。
大卡車一路開到了雷家大院門口,才停了下來。
雷得水從副駕駛跳下來,一臉的春風得意。
他衝著圍過來看熱鬧的村民們揮了揮手,那架勢,跟大領導視察似的。
「都讓讓!都讓讓啊!別驚著俺家的『貴客』!」
車斗擋板一放下來,全村人都驚呆了。
只見車上牽下來一頭黑白花的大奶牛!
那牛體格健壯,皮毛油光水亮,倆眼睛跟銅鈴似的,尤其是那沉甸甸的,看著就奶水充足。
「我的個乖乖!這是……奶牛?!」
「這得多少錢啊?雷老大這是瘋了吧?」
「這年頭牛都是耕地的命根子,誰家捨得養這種專門產奶不幹活的祖宗?」
村民們議論紛紛,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在農村,牛那是用來拉犁、拉車的。
養奶牛?那簡直是聞所未聞!
這是把資本主義那套享樂作風搬到村里來了啊!
蘇婉聽見動靜,披著衣服出來一看,也愣在了當場。
她看著那頭正在院子裡悠閒甩尾巴的大奶牛,哭笑不得。
「雷大哥,你這是……要開養牛場啊?」
雷得水嘿嘿一笑,走過去摸了摸牛頭,一臉的顯擺。
「開啥養牛場?這就是給咱兒子買的『移動奶瓶』!」
「我打聽過了,這黑白花奶牛產的奶最養人,比奶粉強一百倍!」
「別人的孩子喝奶粉,咱兒子得喝新鮮的!剛擠出來的,熱乎的!」
說著,雷得水指了指身後跟著的一個老頭。
「這是老劉叔,以前在國營農場專門養奶牛的,我高薪聘請來的!」
「以後老劉叔就住在倒座房,專門負責伺候這頭牛,給咱擠奶!」
蘇婉看著雷得水那認真的樣子,心裡暖洋洋的,又覺得有些好笑。
這男人,為了孩子,真是什麼狂事都幹得出來。
「雷大哥,這一頭牛產的奶,三個孩子哪喝得完啊?」
雷得水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喝不完你喝!你也得補補!」
「聽說這玩意兒補鈣,喝了皮膚好!」
「再喝不完,給黑豹喝!給全家喝!咱拿牛奶泡腳都行!」
周圍的村民聽了這話,一個個酸得牙都倒了。
拿牛奶泡腳?
這雷得水,簡直是豪橫到沒邊了!
從那天起,雷家大院裡就多了一道風景線。
每天一大早,老劉叔就提著桶去擠奶。
白花花的牛奶擠滿了一桶,散發著濃郁的奶香味。
雷得水也不假手於人,親自在灶房裡架起鍋,把牛奶煮開,撇去上面的奶皮子(其實那是精華,但他覺得那是雜質),然後晾溫了,灌進奶瓶里。
看著三個兒子抱著奶瓶咕咚咕咚喝得香甜,雷得水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就會露出老母親般慈祥的笑容。
那種滿足感,比他賺了一萬塊錢還要大。
喝剩下的牛奶,蘇婉也得喝一大碗。
沒過半個月,三個孩子的臉蛋更圓了,蘇婉的氣色也紅潤得像個大蘋果。
雷家這邊是其樂融融,奶香四溢。
而村西頭的王家,卻是淒風苦雨,愁雲慘澹。
王大軍自從吃了那頓「最後的白水雞」之後,餓得眼睛都綠了。
那兩畝地的承包權,成了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這天上午,王大軍拄著拐,腋下夾著那個裝著戶口本的破布包,一瘸一拐地去了大隊部。
他特意挑了個雷得水不在村裡的時間。
王大軍心裡盤算好了。
把地賣給隔壁村的二賴子,二賴子是個渾人,敢接這燙手山芋。
賣個一千塊錢,夠他吃好幾年了,還能去縣裡把腿好好治治。
到了大隊部,王大軍直奔支書辦公室。
「支書,俺要轉讓土地承包權。」
王大軍把戶口本往桌上一拍,努力裝出一副硬氣的樣子。
「俺腿腳不方便,種不了地了,轉給別人種。」
老支書正在喝茶,聽見這話,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轉讓?你想轉給誰?」
「轉給隔壁村的二賴子,價錢都談好了。」王大軍急切地說,「您給蓋個章就行。」
老支書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從抽屜里翻出一個文件夾。
「大軍啊,你是不是忘了點啥?」
「忘啥了?俺戶口本都在這呢!地是俺名下的!」王大軍梗著脖子喊。
老支書嘆了口氣,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推到王大軍面前。
「你自己瞅瞅,這是啥。」
王大軍定睛一看。
那是一份複印件,上面赫然寫著《離婚協議補充條款及財產分割確認書》。
在「財產分割」那一欄里,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男方王大軍自願放棄名下所有財產,包括房屋、存款及兩畝責任田的承包經營權,以抵償女方蘇婉在婚姻存續期間的勞動付出及精神損失。上述財產及權益,全部歸女方蘇婉所有。】
落款處,王大軍那歪歪扭扭的簽名,還有一個鮮紅的手印,刺眼得讓人眩暈。
「這……這……」
王大軍手裡的拐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想起來了。
那天狗剩拿著刀逼他簽字的時候,那協議書有好幾頁。
他當時嚇破了膽,只想著趕緊把那兩千塊錢的債免了,根本沒細看後面寫了啥!
那個挨千刀的雷得水!
他早就挖好了坑,等著自己往裡跳呢!
「支書……這……這不算數啊!俺當時是被逼的!」
王大軍抓著桌角,歇斯底里地吼道。
「俺沒看清啊!俺不能沒地啊!沒了地俺吃啥啊!」
老支書冷冷地看著他,把那張紙抽了回來。
「白紙黑字,手印都在,怎麼不算數?」
「而且這份協議已經在公社備了案,法律上生效了。」
「那地,現在是蘇婉的,也就是雷家的。」
「你想賣雷家的地?王大軍,你是嫌日子過得太舒坦了,想進去吃牢飯是吧?」
老支書的一番話,像是一盆冰水,把王大軍從頭澆到了腳。
唯一的希望,破滅了。
最後的退路,被堵死了。
他王大軍,現在真的是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徹底成了個一無所有的廢人!
「噗——!」
急火攻心之下,王大軍只覺得喉嚨一甜。
一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染紅了大隊部的水泥地。
「大軍!大軍!」
在一片驚呼聲中,王大軍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昏迷前,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雷得水……你好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