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的建議,就像是在雷得水心裡點了一把火。
這把火,燒得他渾身燥熱,幹勁十足。
說干就干。
雷得水把家裡所有的積蓄都掏了出來,又拿著磚窯的地契去信用社貸了一筆款。
這可是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但雷得水不怕。
因為他信蘇婉。
媳婦指哪,他就打哪!
半個月後。
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
雷家屯的村口,突然傳來了一陣低沉而有力的轟鳴聲。
「突突突——!!!」
這聲音,跟拖拉機那種破鑼嗓子完全不一樣。
它更渾厚,更有力,像是一頭正在咆哮的巨獸。
正在地里幹活的村民們紛紛直起腰,往村口張望。
只見一輛軍綠色的龐然大物,卷著漫天的黃土,威風凜凜地開了進來。
那是——一輛「解放」牌大卡車!
雖然是輛二手的,車漆有些斑駁,但在陽光下,那個綠色的車頭依然閃爍著令人心悸的金屬光澤。
車頭上,繫著一朵碩大的大紅花,紅得耀眼。
雷得水坐在高高的駕駛室里,雙手握著那巨大的方向盤。
他穿著一件皮夾克,戴著一副墨鏡(雖然有點裝,但確實帥),嘴裡叼著煙,那叫一個意氣風發。
「滴——!!!」
他按響了氣喇叭。
那聲音,穿透力極強,震得路邊的樹葉都在抖。
「我的媽呀!這是……大卡車?!」
「雷老大把大卡車開回來了?!」
村民們扔下鋤頭,像是潮水一樣湧向村口。
孩子們跟在車屁股後面跑,興奮地尖叫著。
這可是雷家屯的第一輛大卡車啊!
這是全村人的榮耀!
車子緩緩開到了雷家大院門口的空地上。
蘇婉早就抱著孩子在門口等著了。
看著那個從駕駛室里跳下來的男人,她的眼眶有些濕潤。
這一步,終於邁出去了。
雷得水跳下車,摘下墨鏡,衝著圍觀的村民們揮了揮手。
「鄉親們!」
他的嗓門洪亮,充滿了感染力。
「這就是咱們磚窯的新夥計!解放大卡車!」
「以後,咱們不僅能燒磚,還能把磚送到全省各地!」
「我宣布,雷氏運輸隊,今天正式成立!」
「好!!!」
人群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狗剩帶著幾個小弟,噼里啪啦地放起了鞭炮。
在硝煙和歡呼聲中,雷得水走到蘇婉面前。
他一把將蘇婉摟進懷裡,當著全村人的面,在她臉上狠狠親了一口。
「媳婦!車買回來了!」
「以後,這就是咱們家的搖錢樹!」
蘇婉紅著臉,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雷大哥,以後路遠了,開車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老子的技術,那是槓槓的!」
這一天,雷家大院再次擺起了流水席。
村裡的年輕小伙子們,一個個圍著大卡車轉悠,摸摸這,看看那,眼裡全是羨慕和渴望。
「雷哥!俺想跟你干!」
「俺也想學開車!」
雷得水站在車頭上,大手一揮。
「行!只要肯吃苦,只要想致富,都跟著我干!」
「以後咱們還要買第二輛、第三輛!讓咱們雷家屯的小伙子,人人都能開上大卡車!」
這一刻,雷得水成了全村名副其實的「帶頭人」。
他的形象,在村民心中無限高大起來。
……
然而,有人歡喜有人愁。
鏡頭拉遠。
在幾十里外的那座黑煤窯邊上。
一輛運煤的大卡車正緩緩駛過。
那是雷得水的車。
他第一單生意,就是幫隔壁縣的煤場拉煤。
王大軍正背著煤筐,艱難地從井下爬上來。
他渾身黑得像鬼,只有那雙眼睛,透著一股子陰森的白。
「滴——」
大卡車路過的時候,雷得水並沒有看見路邊的王大軍。
他正哼著小曲,握著方向盤,想著回家抱老婆孩子。
但王大軍看見了他。
看見了那個坐在高高駕駛室里、滿面紅光的男人。
那種強烈的對比,讓王大軍的心態徹底崩了。
他在地獄裡掙扎,雷得水卻在雲端上享福。
憑什麼?!
憑什麼他就要像狗一樣活著?!
「咳咳咳……」
王大軍劇烈地咳嗽起來,吐出一口帶血的黑痰。
他死死盯著遠去的卡車尾燈,手裡的煤塊被捏成了粉末。
「雷得水……」
「你等著……」
這時,一隻粗糙的大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那個刀疤臉。
「看清楚了?」
刀疤臉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裡傳來的。
「那就是他的車?」
王大軍點了點頭,眼裡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對,就是那輛。」
「好。」
刀疤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露出一抹殘忍的笑。
「聽說跑運輸的,身上都帶著不少現錢。」
「而且那條路……有一段可是出了名的不好走。」
「咱們只要在那等著……」
刀疤臉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王大軍的身子顫抖了一下,但隨即被仇恨所淹沒。
「干!」
「弄死他!把車搶了!把錢搶了!」
……
夜深了。
雷得水明天就要出第一趟長途了。
要去幾百公里外的省城送貨。
蘇婉在燈下,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縫製一個小小的布包。
那是她特意去廟裡求來的平安符。
她把符紙疊成三角形,小心翼翼地縫進雷得水的內衣口袋裡。
每一針,每一線,都縫進了她的牽掛和祈禱。
「嘶——」
突然,針尖扎破了手指。
血珠冒了出來。
蘇婉的心裡猛地一跳。
那種熟悉的不安感,再次湧上心頭。
甚至比上次還要強烈。
右眼皮一直在跳,跳得她心慌意亂。
「怎麼了媳婦?」
雷得水從後面抱住她,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是不是捨不得我走?」
蘇婉轉過身,緊緊抱住雷得水的腰。
「雷大哥……這次出車,能不能晚兩天?」
「我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雷得水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髮。
「傻媳婦,貨都裝好了,人家等著要呢,哪能說晚就晚?」
「這就是生意,講究個信譽。」
「放心吧,我帶著狗剩他們呢,還有黑豹。」
「這世上能傷老子的人,還沒生出來呢!」
蘇婉看著他那自信的樣子,雖然心裡還是慌,但也知道攔不住。
她只能把那個縫好的平安符,鄭重地掛在他的脖子上。
「雷大哥,答應我。」
「不管遇到什麼事,錢和貨都不重要。」
「命最重要。」
「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來。」
「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雷得水看著蘇婉眼裡的淚光,收起了嬉皮笑臉。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在蘇婉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放心。」
「為了你們,我也得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