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邊,距離綿山戰場大約五里外的一處隱蔽山坳里,提前約定好的接應人員已經等候多時了。
這是一支游擊隊,人數不多,三四十號人,穿著五花八門的衣服,手裡的武器也是雜七雜八——有漢陽造。
有老套筒,有幾支繳獲的三八大蓋,還有幾個腰間別著手榴彈的。
他們藏在一片樹林裡,有人蹲著,有人靠著樹,有人趴在地上假寐,但所有人的耳朵都豎著,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槍聲和爆炸聲。
那槍聲持續了好久。
久到讓他們心裡都開始犯嘀咕。
「隊長,這動靜不對啊。」
一個年輕的游擊隊員湊到隊長身邊,壓低聲音說。
「唐門那些人……不是去暗殺的嗎?這怎麼聽著像是打起來了?」
隊長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面容看上去還算周正。
他也聽著遠處的槍聲,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別瞎猜。」
他低聲說。
「唐門的人,有他們的打法。咱們的任務就是接應,別的別管。」
話是這麼說,可他心裡也在打鼓。
這動靜確實太大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槍聲終於停了。
然後,又過了一會兒,林子裡傳來腳步聲。
隊長猛地站起來,手按在槍套上,眼睛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其他人也紛紛起身,端起了槍。
幾道人影從林間出現。
是唐門的人。
隊長鬆了一口氣,剛要迎上去,忽然愣住了。
那些唐門的人——從為首的大老爺唐家仁,到後面的董昌、許新、楊烈、唐同壁、杜佛嵩、王離、唐明夷、高英才、李鼎——一個個走過來,渾身上下乾乾淨淨,連個衣角都沒髒,連個血點子都沒濺上。
隊長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就是唐門?
動作也太利索了吧?
大白天的,暗殺目標,完事了還能保持衣服乾乾淨淨?
「諸位!你們這是……」
隊長迎上去,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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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務完成了?」
唐家仁停下腳步,看著他,緩緩搖了搖頭。
「目標已經被殺了。」
老人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
「只不過,不是我們動的手。」
隊長愣住了。
不是唐門動的手?
那是誰?
他腦子裡閃過剛才那持續了許久的槍聲和爆炸聲,閃過唐門這些人乾乾淨淨的衣服,也沒想明白。
「嘿!」
他一拍大腿,臉上露出笑容。
「反正目標已經死了,那咱們大夥快撤吧!不管是誰殺的,死了就行!」
唐家仁點了點頭。
正準備招呼眾人離開,忽然——
樹林深處傳來腳步聲。
還有說話聲。
「嘿,梁兄,你聽見了嗎?前面動靜鬧得挺大。」
一道聲音傳來,語氣裡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隨意,像是在聊家常,根本不像是剛剛經歷過戰場的緊張。
「走,咱們過去瞧瞧!」
話音落下,兩道人影從樹林裡走了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過去。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身材勻稱的男人,穿著普通,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看起來很年輕。
他的步伐很隨意,像是在自己家後院散步,對周圍那些端著槍的游擊隊和殺氣騰騰的唐門眾人視若無睹。
跟在他後面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
這人比前面那個高出一大截,寬肩厚背,站在那裡像一座鐵塔。
整個人看上去十分凶戾。
被他掃一眼,就像被毒蛇盯上一樣。
隊長下意識地握緊了槍。
他不是異人,只是普通游擊隊,不知道異人圈子裡那些事。
但他直覺告訴他,這兩個人不簡單。
唐門眾人的反應,比他劇烈得多。
尤其是高英才。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高大漢子臉上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
那雙眼睛。
那張臉。
那個讓他刻骨銘心、刻進骨頭裡、刻進噩夢裡、刻進每一次閉上眼睛都能看見的身影——
「白鴞!!!」
一聲嘶吼,從高英才的喉嚨里爆發出來。
那不是人的聲音。
那是野獸的咆哮,是壓抑了多年的仇恨噴涌而出的嘶喊,是一個父親胸腔里積攢了無數個日夜的血與淚,在這一刻全部炸開的爆發!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只見高英才的眼睛瞬間變得猩紅,像是有血要從眼眶裡滴出來。
他的臉扭曲得變了形,額頭上青筋暴起,整個人像一頭被激怒的瘋虎,猛地從人群中沖了出去!
「高哥!」
「英才!」
「攔住他!」
驚呼聲四起。
唐同壁伸手想拉,沒拉住。
王離喊了一聲,聲音還沒落地,高英才已經衝出去十幾步。
董昌和許新下意識地想追,卻被大老爺一個眼神止住了。
來不及了。
高英才的速度太快,仇恨給了他無窮的力量。
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根手刺——唐門特製的暗器,握在手裡,尖端閃著幽藍的光。
那是淬了毒的。
他直直地沖向那個高大漢子。
沖向那個他找了無數個日夜、想了無數個日夜、恨不得扒皮抽筋、挫骨揚灰的人——
白鴞,梁挺。
——
梁挺站在那裡,看著朝他衝過來的高英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甚至,嘴角還微微向上扯了扯。
像是在笑。
不是嘲笑,不是獰笑,是一種很奇怪的、讓人摸不透的笑。
像是在看一個有趣的玩具,像是在期待一場好戲的開場。
他沒有動。
甚至沒有擺出防禦的姿勢。
就那麼站著,任由高英才衝過來。
站在他前面的無根生,也沒有動。
他只是微微側了側身,給高英才讓出一條道。
那條道,直直通向梁挺。
他像是根本沒看見高英才,也沒看見那根淬了毒的手刺。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端著槍的游擊隊,越過那些滿臉驚愕的唐門眾人,落在了遠處隱約可見的山巒輪廓上。
像是在想別的事。
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
高英才越來越近。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梁挺依舊沒有動。
那雙眼睛裡,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越來越濃。
高英才的臉已經扭曲到了極點,手刺握得死緊,手臂上的肌肉賁張,青筋像蚯蚓一樣爬滿了小臂。
他要殺了這個人。
親手殺了這個人。
用這根刺,捅進他的心臟,捅進他的眼睛,捅進他每一寸皮膚,讓他也嘗嘗痛不欲生的滋味——
讓他也嘗嘗,自己女兒這些年受的苦!
八步。
五步。
三步——
梁挺終於動了。
他只是輕輕抬起了一隻手。
就那麼輕飄飄地,抬了起來。
可那一瞬間,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
遠處,無根生依舊望著山巒的方向。
他的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更深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