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張楚嵐還在為了馮寶寶的身世四處奔走的時候,三一門的山門前,又來了兩個人。
山還是那座山,門還是那扇門。
青石板鋪成的小路蜿蜒向下,隱沒在遠處的松林里。
風吹過,松濤陣陣,空氣里瀰漫著松針和泥土的氣息。
陽光很好,照在山門上,把那些斑駁的漆照得發亮。
廖忠站在山門前,抬頭看著那塊寫著「三一門」三個大字的匾額,沉默了很久。
他的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幾分期待,還有幾分說不清的忐忑。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頭髮有些亂,眼袋很深,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了。
他的身旁,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孩。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頭髮很長,垂在肩膀兩側。
她的臉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嘴唇幾乎沒有血色。
她的眼睛很大,可那雙眼睛裡,沒有什麼表情。
不是冷漠,是空洞。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壓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出不來。
她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株不會說話的植物。
陳朵。
華南大區的臨時工。
藥仙會培養出的蠱身聖童。
一個從出生就被剝奪了正常人生存的權力、被改造成怪物的女孩。
她的體內,有無數蠱毒在遊走,那些蠱毒是她的力量,也是她的枷鎖。
她不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不能像正常人一樣感受喜怒哀樂,甚至不能像正常人一樣呼吸。
她活著,可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
廖忠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陳朵時的情景。
那時候她還很小,被關在暗堡的隔離室里,穿著白色的病號服,蜷縮在角落裡,像一隻受了傷的小動物。
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悲傷,什麼都沒有。
她只是活著,安安靜靜地活著,像一株被遺忘在角落裡的植物。
後來,他把她帶出來了。
她成了華南大區的臨時工,跟在他身邊,幫他做事。
她做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可他知道,她不是真的想做那些事,她只是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她的情緒被壓制了,她的天性被剝奪了,她的身體裡住著無數蠱毒,那些蠱毒不讓她死,也不讓她活。
這些年,他一直在找辦法。
找能治她的人,找能救她的人。
他找過名醫,找過異人,找過那些傳說中能治百病的高人。
可每一次,他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樣的——治不了。
不是不想治,是治不了。
陳朵體內的蠱毒,已經和她融為了一體。
驅蠱,就是殺人。
不驅蠱,她這輩子都別想正常。
可他不想放棄。他知道陳朵不在乎,她從來不在乎。
她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好,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樣活著。
她在乎的是他,是廖忠,是這個把她從暗堡裡帶出來、給了她一個身份、讓她有了一個「家」的人。
她不想讓他失望,所以每次都配合,每次都讓他帶她去看那些所謂的「高人」。可每次回來,她都比他更平靜。因為她早就知道了答案。
這一次,他帶她來了三一門。
「朵兒。」
廖忠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如今這異人界中,要是說誰還有辦法,我估計也就只有這裡了。」
陳朵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扇木門,臉上沒什麼表情。不是冷漠,是習慣了。
這些年,廖叔帶她找過太多人,每一次都說:
「這是最後一個」
「這次一定能行」。
可每一次,都不行。
她已經不抱希望了,可她不希望廖叔失望。
所以她每次都來,每次都配合,每次都安安靜靜地等著。
等廖叔和那些人說完話,等廖叔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等廖叔說「走吧,朵兒」。
然後她就跟著他走,回華南,繼續做那些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做、但廖叔說要做的事。
她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好。
她在乎的是廖叔。
廖叔對她好,她就對廖叔好。
廖叔想讓她好,她就配合。僅此而已。
廖忠看著她的側臉,心裡忽然有些發堵。
他知道陳朵不在乎,可他在乎。
他不想看著她一輩子就這樣,不想看著她永遠像個木偶一樣活著。
他想讓她笑,想讓她哭,想讓她生氣,想讓她感受到這個世界的美好。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他想試試。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抬手敲門。
「砰砰砰——」
清脆的敲門聲在空曠的山間響起,驚起了樹上的幾隻鳥。
它們撲棱著翅膀飛走了,留下一串嘰嘰喳喳的叫聲。
門後傳來腳步聲。
不一會兒,「吱嘎」一聲,門開了一條縫,一顆小腦袋從裡面探了出來。
那是個十來歲的孩子,穿著一身白袍,頭髮剃得短短的,眼睛很亮。
他看了看廖忠,又看了看陳朵,然後問:
「你們找誰?」
廖忠連忙行了一禮。
「你好,在下廖忠,公司華南大區的負責人。這位是陳朵。我們想求見王門長,麻煩通報一聲。」
那孩子點了點頭。
「稍等。」
然後門又關上了。
廖忠站在門外,等著。
風吹過來,帶著松針的清香,涼涼的,很舒服。他轉頭看了陳朵一眼,她還是那副樣子,安安靜靜的,什麼都不說。
他忽然有些後悔,覺得自己不該帶她來。
要是這次還是不行,她又要失望了。
雖然她不會表現出來,可他知道,她心裡一定不好受。
沒一會兒,門又開了。
那孩子推開門,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兩位,請。門長在大殿。」
廖忠道了聲謝,帶著陳朵走了進去。院子裡很安靜。
青磚鋪地,老樹參天,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有鳥鳴聲傳來,清脆悅耳。
那孩子走在前面,步伐輕快,不說話。廖忠跟在後面,也不說話。
他打量著周圍的一切,看著那些古樸的建築,那些斑駁的牆壁,那些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階。
他忽然覺得,這裡的一切都慢。慢得像時間凝固了。
穿過前院,走過一條長長的迴廊,來到了三一門的大殿。
大殿的門敞開著,陽光從門口湧進去,照亮了裡面的青磚地面和那些古樸的桌椅。
一個年輕人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白袍,白髮隨意披散著。
他手裡端著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著。
那張臉,很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可那雙眼睛,很沉,沉得像深不見底的潭水。
廖忠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知道,那就是王默。
三一門的門長,當年的幽鬼,一個活著的神話。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大殿。陳朵跟在他身後,安安靜靜的。
廖忠在王默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晚輩廖忠,華南大區負責人。今日冒昧來訪,懇請門長見諒。」
王默放下茶杯,看著他。那雙眼睛,平靜,深邃,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