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建在後山的一處凸出的岩石上,三面懸空,視野極佳。
從這裡望出去,群山連綿,層巒疊嶂,在陽光下泛著青色的光。
雲霧在山腰間繚繞,像是給山巒披了一層薄紗。
風吹過來,帶著松針的清香,涼涼的,很舒服。王默很喜歡這個地方。
以前左若童還在的時候,偶爾會來這裡坐坐,喝喝茶,看看山。
後來左若童走了,王默接了他的位子,也接了這個習慣。
修行累了,就來這裡坐一會兒,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就只是坐著,看山,看雲,看天。
他在涼亭里放了一把竹椅,很舊了,漆都磨掉了,可坐著很舒服。
這把椅子還是左若童當年用過的,王默一直沒換。
不是捨不得,是覺得沒必要。椅子能坐就行,新不新的,不重要。
他在竹椅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風吹過來,帶著松針的清香,涼涼的。他聽著風聲,聽著遠處隱約的鳥鳴,聽著自己綿長而均勻的呼吸。
他在想修行的事。
為什麼逆生三重對性命修為的提升停了?
是功法的問題,還是他自己的問題?
如果是功法的問題,那就說明逆生三重本身就有極限。
到了第三重,它就只能幫你到這裡了。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
如果是他自己的問題,那就說明他走錯了路。
他的方向不對,方法不對,心不對。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也許,他該去找個人聊聊。
可找誰呢?澄真?她對逆生三重的理解,不如他。
老天師?龍虎山的功法和三一門的路數不同,給不了他答案。
陸瑾?他和澄真差不多。
他忽然發現,在這條路上,他已經是走得最遠的那個人了。
前面沒有引路人,後面也沒有人跟上來。
他一個人,站在路的盡頭,看著前面的迷霧,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不是害怕,是茫然。
他嘆了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不想了。
想多了,反而亂。順其自然,該明白的時候,自然就明白了。
他閉上眼睛,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的心靜下來。
風在吹,雲在飄,山在那邊。一切都很安靜,很好。
不知過了多久,他似乎是睡著了。
之所以說是「似乎」,是因為他還能感覺到風吹在臉上的涼意,還能聞到松針的清香,還能聽見遠處隱約的鳥鳴。
可他的意識,變得模糊了。
不是那種昏昏沉沉的模糊,是一種更輕的、更淡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托起來的模糊。
他睜開眼睛。
眼前不是他熟悉的涼亭,不是他熟悉的後山。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那把椅子和他涼亭里的那把很像,可又不完全一樣。
漆是新的,扶手是雕花的,比他那把精緻得多。四周霧氣繚繞,卻不遮擋視線。
他能看見遠處有山,有水,有亭台樓閣。
那山比他三一門後山的山更高,那水比他見過的任何水都清,那亭台樓閣比他見過的任何建築都精緻。
一切都像是畫裡才有的,卻又比畫更真。
王默坐在那裡,看著眼前這一切,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經歷過太多事,見過太多人,走過太多路。
他不容易被嚇到,也不容易被迷惑。他只是靜靜地坐著,觀察著,思考著。
這是哪裡?是他產生了幻覺?還是他做夢了?
他想起最近修行上的困擾,想起那些想不通的問題,想起那些壓在心底的困惑。
也許,是他太執著於那些問題了,執著到產生了執念。
執念生幻象,幻象生夢境。他現在看到的一切,也許只是他內心的投射。
「難道是我產生了執念?」
他輕聲說,聲音在霧氣中飄散,沒有回聲。
「呵呵,你想多了。」
一道聲音從前方傳來。
那聲音很熟悉,熟悉到他聽了之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不是因為這個聲音陌生,是因為它太熟悉了。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不是那種通過空氣傳播的、經過耳膜震動後聽到的聲音,是那種從身體內部傳出來的、你自己聽到的自己的聲音。
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王默抬起頭,四下觀察了一番。
霧氣繚繞,卻遮擋不住視線。
他能看見遠處有山,有水,有亭台樓閣。可他沒有看見任何人。他的目光掃過每一處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沒有。
「別找了。」
那聲音又響起來,帶著幾分笑意,幾分調侃。
下一刻,他面前五米處,出現了一道身影。不是從霧氣中走出來的,不是從遠處走過來的,是憑空出現的。
就像是一直在那裡,只是他剛才沒看見。
王默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無他,面前這個人,居然和他一模一樣。同樣的身高,同樣的體型,同樣的面容。只是穿著打扮不同。
面前這個人,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面料看起來比他身上這件好得多,暗紋流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遊走。
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的靴子,不是他穿的那種布鞋,是那種古裝劇里才會出現的、有厚底的靴子。
頭髮也比他的長,披散在肩上,沒有束起來。
王默看著面前這個「自己」,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你是誰?」
他開口了,聲音平靜,沒有驚訝,沒有恐懼,只是平靜。
那個人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和王默平時笑的樣子一模一樣。
嘴角微微上揚,弧度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你不是已經猜出來了嘛。」
王默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猜出來了。
這個人,是他自己。
不是長相像,是那種感覺。
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和他之間有一種說不清的聯繫。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面前這個「自己」。
那個人也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他。
兩人對視著,誰都沒有動。
霧氣在他們周圍繚繞,不散,也不濃。
遠處的山水依舊,亭台樓閣依舊。一切都很安靜,像是時間在這裡停下了腳步。
過了很久,王默才又開口。
「你從哪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