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門後的世界,沒仙氣,沒法寶。
只有一種味兒。
那種在棺材裡悶了萬年的陳土,拌著發黑的血痂子。
沒有風,沒有光,時間在這兒就是一潭死水。
周澈一步跨進去,腳底板都在冒涼氣。
身後那兩扇青銅門沒關嚴實,露娜那個貪吃鬼探進半個腦袋,剛吸了兩口裡面的空氣。
小臉煞白,捂著嘴縮了回去。
這地方的凶煞氣,精靈那種敏感生物根本遭不住。
腳下坑坑窪窪的。
「咔嚓。」
傳來一聲脆響。
周澈低頭,借著胸口「國運之珠」那點微弱的金光,看清了踩碎的東西。
是一根肋骨。
慘白,扭曲,還透著股子陰冷勁兒。
關鍵是這形狀不對,太長了,根本不像人的,也不像東方妖族的。
周澈下意識抬起頭,手裡的強光手電往上一掃。
下一秒,他頭皮都要炸開了。
這是一條長達千米的甬道。
兩側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屍體。
不,準確地說,是標本。
它們有的被幾米長的石釘死死釘在牆上,有的腦袋被擰成了麻花,胸口的大洞觸目驚心。
最離譜的是,這些乾屍的後背上,都耷拉著一對、甚至兩三對巨大的骨架。
翅膀。
哪怕皮肉都風化了,那股子令人作嘔的「聖光」味兒還是揮之不去。
【叮!萬族圖鑑自動觸發!】
【目標:西方神庭·熾天使軍團(屍骸)】
【狀態:已陣亡(死透了)】
【死因:九齒釘耙暴擊、物理分屍、被牙齒咬碎喉嚨……】
天使?
周澈腦子嗡了一下。
這裡是華夏神魔最後的避難所,怎麼會掛滿了一牆的西方鳥人?
還是被虐殺的?
「大聖?」
周澈在心裡喊了一聲,聲音發緊。
剛才在外面咋呼得要把天捅破的金箍棒,這會兒死活沒動靜。
那種感覺,就像離家出走多年的孩子,站在家門口,反而不敢進去了。
過了好半天。
腦海深處,傳來了孫悟空的聲音。
不像以前那麼狂,反而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沙啞。
還有一絲……藏不住的難受。
「呵……這呆子。」
「看來那一仗,他殺爽了啊。」
孫悟空的聲音在周澈腦仁里迴蕩,帶著股咬牙切齒的味道。
「大聖,這些鳥人怎麼進來的?」
周澈盯著牆上被撕成兩半的六翼天使,眼神冰冷。
「打進來?哼,是偷進來!」
猴子的聲音里滿是嘲諷:
「當年耶和華跟玉帝老兒磕頭拜把子,說好東西方聯手,一塊兒干外敵。」
「結果呢?」
「這幫長翅膀的雜碎,趁著南天門主力在前線跟邪皇拼命。」
「守備最空虛的時候,直接從背後捅刀子!」
周澈拳頭硬了。
這操作,太特麼熟悉了。
老六啊!
這就好比前線在打團戰,隊友卻在水晶把你家給偷了。
「那天……老孫我金身被打裂了,差點就交代在那兒。」
孫悟空的聲音低了下去,在自言自語。
「是這呆子。」
「平日裡最懶、最怕死、動不動就喊散夥的他,一把將我推進了時空亂流。」
「然後一個人,扛著那個鋤地用的耙子,堵在了這扇門口。」
「對面是整整三個滿編的天使軍團,領頭的是那個拿著火焰劍的加百列。」
「老孫到現在都記得,那呆子把門關上之前,回頭沖我笑了一下。」
「他說:遭瘟的猴子,快滾!別耽誤老豬我耍帥!」
周澈沒說話。
他踩著滿地的碎骨頭,一步步往裡走。
這就是「耍帥」的代價。
很難想像,那個傳說中貪財好色、動不動就要散夥回高老莊的豬八戒。
是在怎樣的絕望里,一個人守著這條黑得看不見頭的路。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
他把這條路,硬是用神明的屍體鋪成了地獄。
越往裡走,空氣越干,連那股子血腥味都沒了,只剩下死一樣的寂靜。
甬道盡頭,沒有什麼金碧輝煌的神殿。
只有一個土得掉渣的石室,甚至還沒有花果山的水簾洞一半大。
石室中間,有一張石頭壘的床。
在那角落裡,縮著一團黑乎乎的影子。
太小了。
瘦得皮包骨頭,像只被抽乾了水分的老貓。
要不是那團魂火還在哆嗦,周澈都要以為那是塊風乾的石頭。
這就是……天蓬元帥?
那個統領八萬水軍,掌管天河的神將?
周澈感覺鼻尖有點酸。
這哪是神仙啊,路邊的乞丐都比這體面。
「大聖……到了。」
周澈在心裡輕聲說。
「你不出來見見?」
腦海里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慫了。
系統面板上,那個金色的小猴子圖標暗了下去,死活不亮。
「不見。」
孫悟空的聲音帶著哽咽,甚至有點耍賴的意思:
「老孫……沒臉見他。」
「把他一個人扔在這鬼地方吃了幾千年的灰……我還怎麼見?」
「小子,你替我……叫醒他。」
「算老孫求你了。」
這是那個大鬧天宮、不可一世的齊天大聖,第一次說出「求」這個字。
周澈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破爛爛的迷彩服,哪怕對面只剩下一道殘魂。
他也拿出了面對三軍儀仗隊的莊重。
他走到那團黑影面前,單膝跪地。
這不是拜神,是拜自家的英雄。
「前輩。」
周澈輕輕喊了一聲。
沒動靜。
那團影子像徹底死透了。
周澈想了想,調動體內《炎黃不滅經》的靈氣。
那裡面,摻著一絲大聖尚未消散的本源氣息。
他伸出手,小心地把這絲靈氣渡了過去。
滋——
就像涼水潑進了滾油鍋。
那熟悉的、屬於「大師兄」的味道,刺激到了這道沉睡了幾千年的殘魂。
那團黑影一哆嗦。
緊接著,一雙渾濁得的眼睛,費勁地睜開了一條縫。
那眼神里沒什麼神采,只有累,累到骨子裡的那種疲憊。
還有被歲月磨出來的凶性,那是殺了幾千年本能。
但他看清了周澈。
或者是,聞到了周澈身上那個令他又煩又想的猴臊味。
那一瞬間,凶光散了。
那張乾癟得沒人樣的臉上,艱難地扯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猴……猴哥?」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沙啞得要命。
「你個……遭瘟的……弼馬溫……」
「沒良心的……還知道死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