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灰霧裡,鎖鏈聲響了兩下。
沒有靠近。
嘩啦、嘩啦。
像隔著很遠,從血肉和骨頭深處傳出來。
周澈站在活城廢墟中央,胸口兩塊人皇劍胚還在發燙。
黑色虎符懸在他掌心上方。
虎符上的秦篆一明一暗,像一條剛從戰場上撤回來的軍令。
江晚吟扶著他的手腕,手很涼。
「別動。」
聲音很輕。
周澈偏頭看她。
江晚吟臉色很白,唇角還有血。
可她沒有看西方灰霧,先看的是周澈那條左臂。
黑液已經腐到骨縫裡了。
「再拖十分鐘,污染會進骨髓。」
周澈沒有立刻說話,看向廢墟。
活城在塌,不是轟的一聲炸開。
而是從裡面一點點鬆掉。
城牆上的異獸頭顱沒了黑液支撐,眼窩先滅,頜骨再掉,最後碎成灰。
那些大秦老兵的遺骨還站著。
殘戈還舉著,沒有倒。
西方深處,戰鼓又響了三下。
咚。
咚。
咚。
滿城遺骨像是聽懂了。
那不是出征,是收兵。
最前方一名秦軍老兵,只剩半截手骨。
他艱難抬起殘戈,鏽蝕長戈落地。
咚。
聲音很輕,砸得所有人心口發悶。
老兵朝周澈等人低下頭,動作很慢,也很重。
下一刻,滿城遺骨開始散開。
不是被殺散,是終於能走了。
兩千年的異星枷鎖,被周澈親手扯碎。
他們終於不用再當別人手裡的刀。
沈煉抱著露娜,身體僵了一下。
隨後,這個大明最冷的錦衣衛指揮使,雙膝砸進灰燼里。
繡春刀被他放到一旁。
他空出一隻手,在碎石里去攏那些還沒完全風化的骨殖。
手指被碎甲割開,血混進骨灰里。
沈煉沒停,他不懂秦禮。
可他知道,這是華夏軍骨。
「張道長。」
沈煉聲音發啞。
「幫忙。」
張玄素沒說話,收起那把生鏽鐵劍,半蹲下身。
他捧起幾片刻著秦篆的殘甲,又從黑泥里挑出幾截完整些的指骨。
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他們。
周澈抬腳要過去。
江晚吟抓住他的手腕。
「周澈。」
周澈低頭看她。
江晚吟抿了抿唇。
「三分鐘。」
周澈扯了下嘴角。
「三分鐘夠了。」
張玄素抬眼看他。
「你對三分鐘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周澈沒笑,蹲下用右手撥開第一具秦軍遺骨上的黑灰。
那具遺骨只剩半截胸甲,甲片上刻著一個很淺的字。
秦。
周澈伸手去碰,半截胸甲亮了一下。
一道殘魂站在他面前。
沒有臉,只有一身破甲。
殘魂對周澈行了一個秦軍禮。
下一息,殘魂散開。
骨灰落入周澈掌心。
系統小蘿莉的聲音少見地低了下去。
【檢測到無主英魂殘燼。】
【不可兌換,不可分解。】
【建議宿主保存。】
周澈低聲道:
「廢話。」
他打開次元空間。
這次,他沒有像以前那樣隨手一收。
他取出乾淨的收納盒。
一盒,一盒。
把能辨認出的遺骨,小心裝進去。
隨後放進次元空間最深處,那裡早被江晚吟布過一層臨時淨化陣。
沈煉單膝跪在另一側,用刀背一點點刮去遺骨上的黑泥。
張玄素摸出一張黃符,看了一眼,又默默收了回去。
周澈問:
「怎麼?」
張玄素用袖子擦著骨灰,聲音很淡。
「符紙太新,配不上他們。」
江晚吟站在兩步外,打開記錄儀。
屏幕上數據還在跳。
她看了一眼,又看向滿地殘骨,筆尖停了幾秒。
最後,她在備註欄寫下四個字。
請回祖骨,不是樣本,不是遺骸。
是請回。
就在眾人以為一切結束時,黑色虎符忽然震了一下。
一道秦篆光紋飛出,落在城心廢墟中央。
那裡有一堆被黑液污染最深的骨頭。
周澈剛靠近,骨堆動了。
沈煉瞬間按刀。
張玄素指尖也抬起劍氣。
江晚吟低聲道:
「等。」
骨堆里,一隻殘缺手骨爬了出來。
它沒有攻擊。
它用三根指骨,抓著一塊碎甲,慢慢推到周澈腳邊。
碎甲背面,刻著一行歪斜秦篆。
周澈看不懂。
江晚吟蹲下,看了兩秒,聲音低了些。
「他說——」
「末將章平,護送同袍至此。」
沈煉的刀停在半空。
張玄素的劍氣也散了。
那隻殘手完成最後動作後,指骨一節節散成光點。
滿城遺骨,也開始消散。
光點繞過周澈,繞過江晚吟,繞過張玄素和沈煉。
最後,它們在露娜身邊停了一下。
像是在謝這個替後世擋刀的小姑娘。
露娜沒有醒,但手指動了一下。
周澈眼神一變。
「露娜?」
沈煉立刻低頭。
江晚吟已經先一步跪到藤蔓墊旁,打開可攜式生命監測儀。
滴、滴、滴。
江晚吟翻開露娜眼瞼,看瞳孔反應。
「心率回升。」
周澈蹲下。
「她能醒?」
「別高興太早。」
江晚吟把探針貼在露娜頸側。
「九轉保命金丹護住了命。」
「她體內有年糕的氣護住了心脈。」
「但高維污染還在。」
張玄素皺眉。
「所以?」
江晚吟抬頭。
「所以,它可能會找新的出口。」
話剛落。
露娜胸口那道被封住的傷口,浮出淡綠色光紋。
周澈剛要伸手。
江晚吟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別碰。」
她語氣很穩。
「你身上也有污染。」
「你碰她,可能會二次傳過去。」
周澈的手停在半空,看著露娜蒼白的臉。
「那怎麼辦?」
江晚吟沒有回答,取出一片很薄的銀色貼片,貼在露娜背部。
儀器屏幕爆紅。
警報聲響起。
【異常生命頻率。】
【非人類基因鏈二次展開。】
【未知植物性符文生成。】
系統小蘿莉在周澈腦海里探頭。
【宿主,這不一定是壞事。】
周澈冷聲道:
「說人話。」
【她可能要開新皮膚了。】
「閉嘴。」
露娜背後的衣料被綠色光紋撐開。
不是傷口,是一道古樹紋。
樹根從肩胛骨下方延展,樹幹沿著脊柱往上。
枝葉停在後頸。
那氣息,和殷商遺蹟里露娜拿出的生命古樹殘葉很像。
但更深,也更活。
江晚吟盯著那道紋,臉色變了。
「第二印記。」
周澈問:
「什麼第二印記?」
江晚吟指尖停在露娜背後一厘米處,沒有碰上去。
「她以前拿出的生命古樹殘葉,是外物。」
「現在這道,是從她血脈里長出來的。」
張玄素問:
「覺醒?」
江晚吟搖頭。
「不是普通覺醒。」
她快速滑動戰術平板,把頻率對照拉出來。
但這次,她沒有說那些複雜名詞。
她看向幾人,儘量用最簡單的話解釋。
「簡單說,她本來會死。」
「年糕那口氣把她吊住了。」
「污染沒吃掉她,反而被她的血脈咬了一口。」
周澈眉頭壓低。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江晚吟沉默了一秒。
「都有。」
「好消息是,她暫時活下來了。」
「壞消息是,污染沒有消失。」
「它被精靈皇族的血脈吞進去了一部分。」
「接下來,她可能覺醒。」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也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