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的聲音落下,像軍令,也像判決。
「第一道軍令。」
「殺。」
周澈轉頭,眼睛一下紅了。
「殺誰?」
白起抬手,指向點將台下。
「他們。」
台下,是數十萬人。
有穿著破襯衫的少年,有抱著孩子的女人。
有老人,有傷兵,也有已經折斷翅膀的天使信徒。
他們身上都爬著灰白晶斑。
有些人的眼白已經發黑。
有些人的背後,鼓起了骨刺。
但他們還醒著。
還能哭,還能求。
那個少年抬著臉,聲音抖得不像話。
「將軍……我還沒變。」
「我還能拿槍。」
「別殺我……」
那個女人把懷裡的嬰兒舉起來。
嬰兒半張臉已經長出黑鱗,可小手還在亂抓。
「他才幾個月大,他不會咬人的!」
「求求你,救救他!」
周澈喉嚨像被堵住,手指一點點抓緊。
「沒有解藥?」
白起:「沒有。」
「隔離呢?」
「來不及。」
周澈盯著白起。
「那就想辦法壓制!」
白起沒有解釋太多,只說了一句。
「污染進眼白,就接上敵人的網。」
「他們醒著,也會被操控。」
周澈胸口一沉。
白起繼續下令一樣開口。
「一炷香後,全體異變。」
「半個時辰,秦軍左翼破。」
「一個時辰,星門擴。」
「三個時辰,你身後的門碎。」
每一句,都像鐵釘砸進地里。
沒有商量,沒有餘地。
周澈咬牙。
「如果能剔除污染呢?」
白起抬手,一名大秦士卒被無形力量帶上高台。
那士卒半張臉已經晶體化。
黑液從甲縫裡往下滴,可他還站得很穩。
他單膝跪下,聲音沙啞。
「武安君,末將還沒死。」
「還能戰。」
白起看著他。
「你會瘋,會咬同袍。」
秦卒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抽出腰間短劍,雙手托起。
「請君上,斬絕後患。」
周澈後背發冷。
冷得像被人從頭澆了一盆冰水。
白起接過短劍。
沒有停,沒有嘆。
手腕一翻。
噗!
頭顱滾落,黑血噴出。
那顆頭裡的魂火卻沒散。
它在半空中,朝白起行了一個軍禮。
「謝君上。」
周澈的呼吸停了一瞬。
白起把染血短劍丟到他腳邊。
案几上,還有一把無鋒青銅重劍。
那是統帥的劍。
白起看著他。
「主帥。」
「下令。」
周澈沒動,低頭看著劍,又看向台下。
哭聲撲上來,求救聲撲上來。
罵聲也撲上來。
「你不是來救我們的嗎?!」
「你殺了我們,和怪物有什麼區別!」
「將軍,我不想死啊……」
周澈手在抖,很輕。
但白起看見了。
系統小蘿莉的聲音也在識海里響起。
這次,她沒敢亂吐槽。
【宿主,必殺局。】
【邏輯死局。】
【不殺,任務崩;殺了,道心也可能崩。】
周澈閉上眼。
下一秒。
白起的殺神領域壓了下來。
不是攻擊,是讓他看。
看不殺的後果。
第一幕,是夏國天狼峽口。
趙鐵柱班長看著前方舉白旗的平民俘虜,壓著槍口喊:
「不准開火!」
然後。
那些平民腹部炸開黑色觸手。
十二名夏國士兵,被當場絞碎。
一個年輕新兵的腦袋滾在泥里。
眼睛還睜著,裡面甚至還有一點沒散的善良。
第二幕,是神庭戰場。
米迦勒站在後方,笑著把數萬污染信徒推上前。
聯軍不敢開火,防線被沖開。
第三幕,是那座活城。
華夏先烈的遺骨被六角晶釘控制。
他們拿著刀,砍向自己的後輩。
畫面散去。
白起的聲音很近,也很冷。
「看見了?」
「你不下令,敵人替你下。」
周澈睜開眼,眼底全是血絲。
白起往前一步。
「兵可哭,帥不行。」
「刀遲一息,後隊死一片。」
他盯著周澈。
「你憑什麼不殺?」
周澈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可以跟神明拼命。
可以衝進怪物堆里,把自己炸成血葫蘆。
可台下這些人……
他們還會哭,會疼,會喊媽媽。
他們不是怪物,至少現在還不是。
他只是個二十歲的孤兒。
怕疼,怕死,兜里還總揣著奶糖。
他憑什麼?
憑什麼一聲令下,就讓幾十萬人去死?
白起冷冷看著他。
「站得直,不夠。」
「拔劍。」
周澈低頭,腳邊那把短劍還在滴血。
他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
抖了一下。
就在那股罪惡感快要把他壓垮的時候。
門外。
江晚吟忽然悶哼一聲。
她臉色白得嚇人,伸手扶住青銅門邊。
沈煉一步上前。
「夫人!」
張玄素也看了過來。
江晚吟沒有回答。
她手裡,還攥著那張皺巴巴的奶糖紙。
她沒用魔法,也沒強行沖門。
她只是閉上眼。
順著靈魂深處那條細到快斷的因果線,輕輕送過去一句話。
很輕,像把一顆糖,放進風裡。
門內。
周澈抬頭。
在哭聲、戰鼓聲、血腥味里。
江晚吟的聲音落進他識海。
低柔,冷靜,又穩得讓人想哭。
「阿澈。」
「別讓他們,替你背。」
周澈整個人一顫。
白起側過頭,看了一眼門外。
猩紅的眼底沒有情緒,只冷哼了一聲。
「那女娃,膽子不小。」
周澈沒有說話。
可那句話,像刀,切開了他腦子裡所有亂麻。
別讓他們替你背。
誰?
周澈慢慢轉頭。
看向點將台下,那十萬大秦玄甲老兵。
他們站得筆直,一動不動。
可周澈的高維感知里,那些魂火在抖。
他們不是不怕。
他們只是等軍令。
如果他不下令。
如果時間到了。
那些污染者徹底異變,撲向防線。
這些老兵會自己抬戈。
他們會去殺,會去砍。
會去把抱孩子的女人、哭著求救的少年,一個個攔在陣前。
然後。
這口鍋,就會落到他們身上。
周澈又想起趙鐵柱,想起那些拿著附魔槍的戰士。
想起沈煉,想起張玄素。
想起每一個站在他身後的人。
他突然懂了。
善良,不能拿來當藉口。
不能把刀塞給底下人。
不能自己站在乾淨地方,說一句「我不忍心」,然後讓別人去踩屍坑。
主帥是什麼?
就是最髒的那口鍋,先往自己頭上扣。
最難下的那道令,由自己親口說。
最難背的罵名,由自己背。
周澈低頭,看著那把劍。
他忽然笑了,先是很輕。
然後越來越啞,越來越沉。
「呵……」
「哈哈……」
白起看著他,沒有打斷。
台下的哭聲還在,星門還在擴大。
倒計時還在走。
周澈彎腰,伸手握住了那把短劍。
劍柄很冷,血還沒幹。
他笑著笑著,眼眶卻紅得嚇人。
「我懂了,原來統帥這個位置……」
「真他媽不是人坐的。」
他抬起頭,看向台下數十萬人。
又看向那十萬大秦玄甲軍。
最後,看向白起。
「這鍋,不能往下扔。」
他攥緊劍柄,手背青筋鼓起。
聲音一點點壓低,也一點點穩住。
「刀,我來拿。」
「罵名,我來背。」
「他們要恨,就恨我。」
周澈往前一步,站到點將台最前方。
風吹起他的衣角。
他臉色慘白,嘴角還帶著血。
可腰背挺得筆直。
他在心裡輕輕罵了一句。
我不下地獄,誰特麼守這人間。
然後。
周澈舉起了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