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左右,全沒了。
周澈抬手。
手還在,可手臂盡頭看不清。
國運之珠在掌心亮著,只照出半尺青光,再往外,就是黑。
張玄素站在旁邊,臉只剩半邊。
另外半邊被黑暗吞著,位置忽遠忽近。
周澈先喊了一聲。
「道長?」
「在。」
聲音從左邊來,人卻在右邊。
周澈眼皮跳了一下。
「你嘴沒動。」
張玄素低頭,腳下沒有地。
再抬頭,頭頂也沒有天。
沉默片刻,開口。
「貧道收回剛才那句話。」
「哪句?」
「楠木棺材,可能不夠。」
周澈看了他一眼,還能冷一句,說明人沒亂。
下一刻,周澈耳邊響起心跳聲。
咚。
咚。
咚。
很慢,慢得不對。
可他的呼吸卻越來越急,胸口發疼。
張玄素臉色一沉。
「別數。」
周澈剛要開口,眼前畫面裂開。
始皇陵地宮,天風谷戰場,福利院門口。
年幼的自己坐在台階上,手裡攥著一包過期餅乾。
三段記憶同時壓進腦子。
周澈悶哼,元嬰震了一下。
他差點分不清,自己到底站在哪一年。
張玄素沒廢話。
橫劍,劍尖畫圓,一圈青白劍光鋪開,托住兩人。
心跳聲被壓回胸腔。
周澈喘了一口氣。
「這地方什麼鬼?」
張玄素盯著四周。
「歲月背面不是路。」
「那是什麼?」
「舊帳。」
兩個字落下。
周澈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在輕輕抖。
剛才那一瞬,他差點被拆成好幾個自己。
地宮裡的自己,天風谷里的自己,福利院裡的自己。
全都在搶他的呼吸。
周澈抬起炎黃弒神槍。
「我開條路。」
張玄素立刻道:「別莽。」
可周澈已經催動元嬰,暗黑紫金光從背後升起。
炎黃弒神槍往前一壓。
轟!
黑暗被頂開一丈,前方裂出一道灰白縫。
周澈眼神一亮。
「有用。」
張玄素聲音壓低。
「收力。」
晚了。
灰白亂流反卷回來,順著槍桿鑽上周澈手臂。
周澈肩膀一沉,手臂上冒出血線。
下一秒,他的右臂變了。
一截還是完好的血肉,一截露出天風谷時的舊傷。
還有一截乾枯發灰,像已經死了很多年。
周澈咬住牙。
「它在拖我的時間?」
張玄素一劍斬下,青白劍光切斷槍桿上的灰線。
「你用力越大,它越能抓住你。」
周澈收回法相,元嬰剛穩住,又被扯了一把。
他低聲罵了一句。
「好傢夥,這副本還限輸出?」
張玄素劍尖點在腳下圓光上,太極圓擴開半尺。
他額角出了汗,聲音還是穩的。
「別輸出。」
「那怎麼過?」
「穩。」
周澈沒反駁,摸向口袋。
三顆奶糖,少了一顆。
還有兩顆。
糖紙貼著掌心,有點硬。
他取出一顆,沒有吃,只握住。
張玄素掃了一眼。
「定心?」
「嗯。」
「那就握緊。」
周澈把糖攥住,糖紙響了一聲。
很輕,卻把他從那些亂掉的記憶里拉了回來。
黑暗亮了一下,青銅戰車擦身而過。
車輪帶火,半截秦旗壓在車轅上,一閃就沒。
周澈腳步動了一下。
張玄素劍尖橫過來。
周澈停住,沒有追,黑暗又亮。
一面破秦旗立在遠處。
旗杆下,黑甲殘影列陣。
長戈向前,沒有人說話。
旗影很快散了,接著是漢騎。
灰霧裡衝出七道騎影,為首那人回頭,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周澈卻看清了。
往前,再一閃。
大唐戰鼓立在屍山上。
鼓面破了,鼓槌還在自己敲。
最後,是半截繡春刀。
刀背上刻著兩個字,回家。
周澈喉嚨發緊,把奶糖攥得更緊。
糖紙被捏出細響,那些影子都在叫他。
可他記得李信的話,路給你墊住了。
往前走,別回頭。
張玄素站在他半步後。
兩人繼續往前,黑暗安靜下來。
安靜得不正常,連太極圓上的氣流聲都沒了。
然後,身後有人喊他。
「周澈。」
周澈腳步停住,聲音很熟。
沙啞,硬,帶著秦人的味道。
張玄素抬劍。
「別回頭。」
周澈沒動,那聲音又近了一點。
「這邊,我還沒死。」
「你往這邊走,能救我。」
周澈指尖一顫。
李信的聲音。
張玄素看著他,劍意壓住四周。
「走。」
周澈閉了閉眼。
耳邊是李信臨死前那句話。
往前走,別回頭。
身後的聲音還在。
「你不是想救我嗎?」
「你不是說,還有機會嗎?」
「周澈,我在這裡。」
「你回頭啊。」
張玄素一步踏到他身側。
「它在釣你。」
周澈睜開眼。
「我知道。」
那聲音停了一下。
再響起時,已經貼得很近。
「你知道什麼?」
「你連我的殘魂都沒接住。」
「你讓大秦將軍死了第二次。」
周澈肩背繃緊,握著奶糖的手,指節一寸寸收緊。
糖紙破了,一點甜味漏出來。
張玄素的劍已經抬起。
周澈卻抬手,按住他的劍鋒。
「等等。」
張玄素皺眉。
「別跟它談。」
「不是談。」
周澈盯著前方的黑暗。
聲音每靠近一寸,身後的灰線就亮一分。
那些灰線沒有直接撲上來。
它們在等,等他回頭,等他開口。
等他把「李信」這兩個字認下來。
周澈呼出一口氣。
「它不是在喊我,它在找我的口子。」
張玄素看向他。
周澈鬆開他的劍。
「我得確認,它到底靠什麼入帳。」
身後的聲音變得更低。
「周澈,回頭。」
「看我一眼。」
周澈握緊炎黃弒神槍。
槍尖沒有朝前,而是緩緩下壓,壓向腳下那圈太極光。
青白圓光映出一點模糊倒影。
倒影里,身後站著一個人。
黑甲,殘旗,半張臉被灰線纏著。
周澈看著倒影,眼底的血絲一點點壓下去。
「李將軍讓我往前走。」
「你這句話,說錯了。」
身後的灰線一震。
張玄素眼神冷下來。
周澈這才緩緩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