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頭秦將散了,斷劍還在周澈手裡。
劍身暗沉,沒有半點光,可它重得嚇人。
周澈掌心那道黑痕往手腕爬了一寸,黑痕在皮肉下拱動,像一條找路的蟲。
張玄素臉色一沉,鐵劍抵住地面。
「別讓它進元嬰。」
周澈低頭看了一眼,黑痕停在虎口,沒有再往前。
「它在聽。」
張玄素皺眉。
「聽什麼?」
王座方向,九條黑金鎖鏈震了一下。
咚。
這聲音不急,也不像南天門那種催命的響。
它更沉。
像有人隔著三千年,敲了一下天下的骨頭。
二十萬黑甲秦軍的長戈齊齊落下半寸。
軍陣向兩側退開,一條青銅階,露了出來。
張玄素吐出一口血,靠著門邊笑了一聲。
「恭喜,第一層算你過了。」
周澈握緊炎黃弒神槍,邁上第一階。
腳剛落下,青銅階面裂開。
不是炸,是從他腳底一點點裂。
裂紋爬過槍尾,爬過虎符虛紋,又爬上他掌心那道黑痕。
王座沒有開口,可周澈神魂里,多出一句話。
後世既無王,誰來擔天下?
周澈膝下地磚碎開,整個人往下一沉。
炎黃弒神槍插進階面,槍桿被壓彎。
張玄素手中鐵劍出鞘三寸。
下一刻,秦軍長戈齊轉。
「別動!」
周澈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張玄素停手,肩頭血順著袖口滴到門邊。
「這問題,問得夠狠。」
舊縫深處傳來低笑。
「無王之世,群龍爭食。」
「無人執天命,無人鎮九州。」
幾行灰字順著鎖鏈爬向王座。
無王,即亂。
秦軍眼中的黑金火苗晃了一下。
周澈抬頭。
「誰說天下只能一個人擔?」
青銅階又往下沉,他小腿陷進裂縫裡,骨頭髮出悶響。
張玄素咬牙提醒。
「說憑證,別講大道理。」
周澈咳出一口血,反倒笑了。
「道長,你越來越懂秦律了。」
他按住國運之珠。
「後世不是沒人擔。」
「制度擔一部分。」
「軍隊擔一部分。」
「人民擔一部分。」
「山河自己,也擔一部分。」
舊縫笑聲一下尖了。
「空話。」
青銅階繼續碎,周澈膝蓋離地只剩一指。
二十萬秦軍沒出聲,他們也在等證據。
周澈抬起炎黃弒神槍,槍尖划過掌心黑痕。
斷劍一顫。
幾縷灰氣從黑痕里鑽出,又被三鼎血紋壓回去。
「要看證據?」
「看。」
國運之珠裂開一道細光。
不是光幕,是一段段山河迴響。
川西礦區,導流樁紅得發燙。
工程兵雙手纏著隔熱布,把閥門一點點推回刻度線。
「報告,三號樁穩住了。」
「井下無人。」
蓉城管網。
值班工程師滿臉灰塵,耳機里全是警報。
他一腳踩住滑開的扳手,手臂頂住閥盤。
「東線壓回安全區。」
「居民區沒事。」
西南修煉學校。
老師們把護陣節點一塊塊接回去。
有個年輕老師背上燒出血痕,還在拿名冊點人。
「甲班四十二人到齊。」
「乙班三十九人到齊。」
「食堂王師傅也在。」
天風谷紀念牆前,石屑還沒掃乾淨。
岑衛軍的聲音傳來,硬得像鐵。
「英烈名錄繼續覆核。」
「錯字重刻。」
「缺名不封。」
「誰敢糊弄,軍法辦。」
青銅階停住,裂紋沒有再往前咬。
張玄素喘著氣笑。
「這回不是漂亮話。」
周澈看著王座。
「後世無王。」
「可後世有人守崗位,有人扛軍令,有人修管網,有人刻名字。」
「天下不是壓在一個人頭上。」
「天下在活人手裡。」
舊縫裡的黑線縮回去。
沒等眾人鬆氣,另一條鎖鏈上,灰痕又鑽了出來。
「眾聲嘈雜,何以不裂?」
第二問落下,青銅階沒有再壓周澈的膝蓋。
它壓住了他的元嬰,丹田裡,暗黑紫金元嬰睜眼。
元嬰背後,那點文明火光晃了晃,階面浮出一個個舊國名。
韓、趙、魏、楚、燕、齊。
每一個字,都化成一條裂痕,往周澈腳下爬。
舊縫抓住機會,語氣像個陰溝里的槓精。
「無君無法。」
「無秦法,無一統。」
「後世,不過新六國。」
灰字擰在一起。
它硬把「法治」兩個字,改成了「無君無序」。
張玄素眼神冷了。
「它在偷概念。」
他一步踏出,秦軍長戈再次抬起。
周澈喝道:「道長,別硬來!」
張玄素沒有退。
左手握劍,右臂垂著,血滴了一路。
「這不是幫你答題,是刪錯別字。」
劍光劃圓,太極一線切過灰字。
「無君無序」四個字,被當場剖開。
灰線反咬進他左臂。
咔。
骨頭裂了一聲。
張玄素臉色白下去,嘴上還穩。
「貧道這字帖,收費不低。」
周澈眼神沉了沉。
「回去給你報銷。」
「別畫餅。」
張玄素咬著血笑。
「寫欠條。」
周澈把斷劍插在階面上。
黑痕向外鋪開,像一張口供紙,把舊縫剛才改過的髒字全壓住。
周澈開口。
「秦法原樣不在。」
秦軍火苗齊齊一頓,舊縫立刻大笑。
「承認了。」
周澈抬槍,指向那些舊國名。
「可書同文還在,車同軌的根還在。」
「量衡統一的根還在,天下一統的意識還在。」
他把國運之珠按在胸前。
「後世有新的法律,不是一個人的口諭。」
「它管官,也管民,管軍,也管我。」
灰字又翻了一層。
法非君出,即為無源。
周澈冷笑。
「你這破帳本,斷章取義有一手啊。」
「閱讀理解是神庭教的?」
張玄素咳出血,還接了一句。
「看樣子沒畢業。」
周澈槍尖往下一壓。
「源不是皇帝一個人。」
「源是山河,是人民,是一代代人認同同一個名字。」
槍尖刻入青銅階,兩個字落下。
華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