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不僅僅是風,連帶著那漫天激盪的塵土,甚至連遠處被削平的山頭上滾落的碎石聲,似乎都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整座山崗陷入了一種詭異至極的死寂。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在原地,像是一群被施了定身法的木偶。
只剩下脖子還能艱難地轉動,視線齊刷刷地匯聚在那一處違背常理的畫面上。
半空中。
魔威蓋世、剛才還揚言要順昌逆亡的魔師龐斑。
此刻正保持著一個極為滑稽的姿勢——右掌前探,身體前傾。
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住了後頸皮,硬生生地懸停在距離地面三尺的地方。
他那張原本如同古希臘雕塑般冷峻完美的臉龐,此刻漲成了豬肝色。
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條條扭曲的蚯蚓,顯然正在拼命催動內力試圖衝破束縛。
但這毫無意義。
無論他周身的黑氣如何翻湧,無論那道心種魔的氣場如何爆發,他的手掌就是無法落下分毫。
而在他對面。
那個傳聞中除了敗家一無是處的李園三少爺。
正把腰彎成了九十度,雙手高舉過頭頂,姿勢標準得像是正在給祖宗上墳。
「這……這是什麼邪門功夫?」
不知道是誰先咽了一口唾沫,打破了死寂。
沒人能回答。
江湖上千奇百怪的武功多了去了。
什麼吸人內力的、把人練成毒屍的,但從來沒聽說過哪一招是靠大喊「好漢饒命」就能把對手給定住的!
而且定住的還不是什麼阿貓阿狗,是龐斑!
是那個聞名江湖幾十年、把移花宮大宮主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魔師龐斑!
「咳……」
人群中,李尋歡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抬手捂住了半張臉。
又來了。
又是這一招。
自從自家這個三弟不知道哪裡學來這些亂七八糟的本事後。
李園那「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的清貴門風,就像是那在大風天裡晾曬的褲衩子,被吹得七零八落。
當著天下群雄的面,對著一個大魔頭喊饒命,還擺出這麼一副羞恥度爆表的姿勢。
李尋歡甚至能想像到,明天江湖百曉生的兵器譜要是再更新,自家三弟絕對能上榜。
封號大概就是——「求饒公子」或者「好漢少爺」。
太丟人了。
若不是此刻渾身中了十香軟筋散動彈不得。
李尋歡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或者衝上去把自家這丟人現眼的小弟給踹回來。
但轉念一想,李尋歡那顆懸著的心又放了下來。
只要能活著。
別說是喊好漢饒命,就算是喊龐斑親爹,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畢竟,活著才是硬道理。
與李尋歡那種恨鐵不成鋼又帶著幾分慶幸的複雜心情不同,處於風暴中心的邀月,此刻的反應卻截然相反。
她那雙平日裡總是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美眸,此刻正痴痴地盯著身前那個略顯單薄的背影。
李忘憂的姿勢確實不雅,甚至可以說很慫。
但在邀月看來,那卻是這世間最偉大的背影。
從小到大,因為天賦絕頂,因為性格強勢。
從來都只有她邀月站在別人面前,替別人遮風擋雨,或者把別人踩在腳下。
從來沒有人。
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男人,敢在必死的局面下,擋在她的身前。
即使是用這種近乎無賴的方式。
那股屬於男人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汗味鑽入鼻息,邀月只覺得原本因重傷而冰冷的身體,竟泛起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暖意。
她那顆堅硬如冰的心臟,在這個瞬間,裂開了一道縫隙,然後被某種溫熱的東西填得滿滿當當。
「這虎娘們兒看我的眼神怎麼這麼瘮得慌?」
李忘憂雖然維持著彎腰的姿勢不敢動,但餘光還是撇到了邀月那幾乎要滴出水來的神情,心裡不由得一陣發毛。
現在可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啊!
這「好漢饒命」雖然好用,但只要自己一鬆手,判定就結束了。
總不能一直保持這個動作到天荒地老吧?
就在這時。
一道尖銳刺耳、如同老鼠磨牙般的聲音驟然響起,打破了李忘憂試圖拖延時間的幻想。
「殺意!是殺意!」
不遠處的魏無牙突然跳了起來。
這個侏儒般的老怪物此時滿臉猙獰,一雙綠豆眼死死地盯著李忘憂。
他之前就在李忘憂手裡吃過虧,對這種邪門歪道記憶猶新。
此刻見龐斑受挫,他急忙出聲提醒起來。
「魔師大人!收斂殺意!」
魏無牙扯著破鑼嗓子,衝著半空中的龐斑聲嘶力竭地大吼。
「不要對那小子有殺意!只要心裡不想殺他,他那一招就是個屁!那就是個擺設!」
「嗯?」
龐斑聞言,那雙充血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
身為魔門第一人,他的悟性何等恐怖。
魏無牙只是提點了一句,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關鍵。
雖然龐斑不知道這其中的原理,但他明白一個道理——凡是招式,必有破解之法。
「呼……」
龐斑深吸一口氣,原本翻湧如沸水的魔氣,竟然在剎那間平息了下來。
他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龐,也迅速恢復了平靜,甚至還帶上了一絲如沐春風的微笑。
殺意,散了。
對於他這種級別的高手來說,控制情緒就像控制呼吸一樣簡單。
就在殺意消散的那一瞬間。
那種禁錮住他全身、讓他無法動彈的神秘力量,竟然真的憑空消失了!
「果然如此。」
龐斑心中大定,但他生性謹慎,並沒有立刻反擊。
而是腳尖在虛空中一點,整個人如同受驚的大鳥,向後倒射而出。
唰!
這一退便是幾十丈,直接落在了魏無牙的身側。
「呼……好險好險,腰都要斷了。」
見龐斑退走,李忘憂這才長出了一口氣,直起腰來,一邊揉著酸痛的老腰,一邊惡狠狠地瞪了魏無牙一眼。
「死老鼠,話這麼多,也不怕爛舌頭!」
魏無牙在龐斑身後陰笑道:「嘿嘿,李三少爺,看來你的戲法不靈了。」
龐斑負手而立,目光深邃地打量著李忘憂,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魏兄,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李園敗家子?」
「正是。」
魏無牙連忙點頭哈腰,「這小子邪門得很,除了這一招,還有些怪異的招式。」
龐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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