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那二樓陰影處,那道身影終於完全顯露出來。
那是長相頗為英俊,但舉手投足間卻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陰柔之氣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暗金色的長袍,上面繡著繁複的銅錢紋路,。
手裡還把玩著兩顆不知是什麼材質製成的核桃,發出咔噠咔噠的脆響。
看到這張臉的瞬間,李忘憂的瞳孔微微一縮。
好傢夥。
這不是那誰嗎?
若是給他粘上兩撇鬍子,再穿上一身魏國官服,活脫脫就是那位有著「鷹視狼顧」之相的司馬懿。
不過在這裡,這貨應該叫安世耿。
大名鼎鼎的「財神爺」。
安世耿嘴角噙著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不緊不慢地順著樓梯走下來。
隨著他的走動,原本喧鬧得如同菜市場一般的大廳,竟然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那些殺紅了眼的賭徒,此刻看著安世耿的眼神里,竟然全都是敬畏。
甚至還有恐懼。
「給,怎麼能不給呢?」
安世耿走到了賭桌前,那雙仿佛總是帶著三分笑意、七分算計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李忘憂。
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看一頭待宰的肥羊。
他隨手拍了拍那個已經嚇得癱軟在地、如同爛泥一般的夥計,語氣溫柔得有些滲人。
「極樂坊開門做生意,講究的就是個信字。」
「三少爺既然憑本事贏了錢,那就是三少爺的,誰敢賴帳?」
說完,他手指輕輕一勾。
「去,給三少爺拿錢。」
那夥計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沖向櫃檯。
李忘憂依舊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一臉玩味地看著安世耿。
這老小子,挺能裝啊。
不一會兒,那夥計便捧著一個紅木托盤跑了回來。托盤上,整整齊齊碼放著厚厚一沓銀票。
嶄新的。
散發著一種讓無數人為之瘋狂的油墨香氣。
安世耿伸手拿起那沓銀票,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肌膚。
他轉過身,雙手將銀票遞到李忘憂面前,笑得更開心了。
「三少爺,這裡是二百一十六萬兩。」
「每一張都是萬兩面額的大通錢莊通票,您可以點點。」
兩百多萬兩。
這筆錢,足夠在京城買下一條街,足夠讓普通人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衣食無憂。
周圍的賭徒們呼吸都粗重了起來。
無數雙貪婪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沓銀票,恨不得衝上來搶一把就跑。
然而。
李忘憂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伸出手,極其隨意地從安世耿手中一把將那沓銀票抽了過來。
動作粗魯,毫無敬意。
「點什麼點?說得和本少爺沒見過錢一樣。」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直接像抓廢紙一樣,從那厚厚的一沓銀票里隨意抓出了幾十張。
隨即,他手腕猛地一抖。
嘩啦——!
那幾十張面額一萬兩的銀票,就這麼被他像是撒紙錢一樣,猛地揚向了半空。
漫天飛舞。
銀票如雪花般飄落。
「今個兒本少爺高興!」
李忘憂站起身,踩在椅子上,對著周圍那些已經看傻了眼的賭徒們放聲大笑。
「見者有份!今天各位朋友在極樂坊的所有消費,本少爺買單!」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保持著仰頭的姿勢,看著那些緩緩飄落的銀票,大腦一片空白。
那可是銀票啊!
不是冥幣!
一張就是一萬兩!
這幾十張撒出去,那就是幾十萬兩白銀。
就算是敗家子,也沒見過這麼敗的啊!
這簡直就是把錢當成是擦屁股紙啊。
就連一直保持著假笑的安世耿,此刻那張保養得極好的臉皮也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他見過揮金如土的。
但真沒見過拿幾十萬兩銀子打水漂聽響兒的。
短暫的死寂之後。
整個極樂坊大廳,瞬間炸開了鍋。
比剛才李忘憂搖出豹子還要瘋狂一百倍。
「臥槽!錢!真的是錢!」
「搶啊!」
「三少爺局氣!」
「三少爺義薄雲天!」
人群瘋了。
那些原本輸紅了眼的賭徒,此刻一個個像是餓狼一樣撲向那些飄落的銀票。
有人在地上打滾,有人為了搶一張銀票大打出手,整個場面混亂得如同暴動。
而在這一片混亂中,對李忘憂的讚美之詞卻如同潮水般湧來。
剛才還在心裡罵他是傻帽冤大頭的人,此刻恨不得衝上來抱著李忘憂的大腿叫親爹。
「三少爺威武!」
「三少爺就是活菩薩轉世啊!」
聽著耳邊那些肉麻至極的阿諛奉承,李忘憂閉著眼睛,一臉陶醉,仿佛聽到了世間最美妙的仙樂。
「說得好!有賞!」
這貨一高興,手裡剩下的那一大沓銀票又要往外扔。
不過這次他留了個心眼,只是又抽出了十幾張,朝著那些喊得最響亮的人甩了過去。
「接著!拿去買酒喝!」
「謝三少爺賞!」
「三少爺長命百歲!」
整個極樂坊,此刻徹底變成了李忘憂一個人的舞台。
安世耿站在一旁,負手而立。
他眼角的笑意已經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審視和探究。
作為一個掌控著巨大財富和地下勢力的幕後黑手,安世耿自問閱人無數。
貪財的、好色的、求名的,他只要一眼就能看穿對方的軟肋。
可眼前這個李忘憂……
他竟然有些看不懂了。
若說這人是在演戲,那這成本未免也太大了些。
幾十萬兩銀子,眼睛都不眨就扔出去了,這得是什麼樣的魄力?
還是說……
這小子真的就是個單純的、腦子裡缺根弦的頂級敗家子?
安世耿眯起眼睛,看著李忘憂那副沐猴而冠、得意忘形的模樣,心中的天平逐漸傾斜。
沒跑了。
這就是個敗家子兒。
而且是那種家裡有金山銀山,自己卻完全沒有金錢概念的極品敗家子。
就連皇帝選妃都沒他這麼奢侈,除了腦子進水,安世耿想不出第二種解釋。
大廳里的哄搶還在繼續。
李忘憂卻似乎已經玩夠了。
他隨手將剩下那一半多的銀票塞進懷裡,那動作就像是塞一塊破手絹。
「行了,沒意思。」
李忘憂拍了拍手,打了個哈欠,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
「錢也贏了,賞也賞了,本少爺乏了,回府睡覺。」
說完,他轉身就走。
絲毫不拖泥帶水。
畢竟錢太多了,揣在懷裡也挺沉的。
萬一這安世耿待會兒反應過來要黑吃黑,自己豈不是虧大了。
「三少爺且慢。」
就在李忘憂剛剛轉身邁出一步的時候,一道人影如同鬼魅般閃過,輕飄飄地擋在了他的面前。
正是安世耿。
李忘憂腳步一頓。
他眉頭瞬間皺了起來,原本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不爽。
他下巴高高抬起,幾乎是用鼻孔對著安世耿,那副紈絝子弟的囂張勁兒拿捏得死死的。
「怎麼個意思?」
面對李忘憂的挑釁,安世耿沒有生氣。
他的養氣功夫極好,哪怕是被李忘憂如此無禮地質問,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
「三少爺誤會了。」
安世耿微微欠身,姿態放得很低,「在下只是覺得,三少爺行事灑脫,為人豪爽,是個不可多得的妙人。」
「在下平生最愛結交英雄豪傑,今日一見三少爺,頓覺投緣。」
「不知三少爺肯不肯給在下這個薄面,交個朋友?」
這話說的,那是相當漂亮。
若是換了旁人,面對極樂坊幕後老闆如此低姿態的示好,哪怕是為了面子,也得順坡下驢,客套兩句。
可李忘憂是誰?
他要是按常理出牌,那他還怎麼立得住這「三晉第一敗家子」的人設?
只見李忘憂聽完這話,非但沒有受寵若驚,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
「哈?」
他誇張地掏了掏耳朵,斜著眼睛看著安世耿。
「交朋友?」
「你?」
李忘憂伸出一根手指,差點戳到安世耿的鼻子上,「你算個嘚兒啊?」
「你說交朋友就交朋友?」
「本少爺不要面子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