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留人!」
等到那顆戴著面具的頭顱骨碌碌滾到李忘憂的腳邊,甚至還在青石板上磕碰出兩聲清脆的動靜後。
李忘憂嘴裡剩下的那半截話才終於吐了出來。
看著滾在腳邊死不瞑目的人頭,李忘憂咽了口唾沫。
他抬起頭,看向半空中緩緩飄落的邀月。
此時的邀月白衣飄飄,周身還縈繞著那股令人連骨髓都要凍結的極寒真氣。
宛如一尊絕美的殺神。
李忘憂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這媳婦兒的殺意是不是太重了點?
人家好歹也是個天人境的大佬,留個活口問問話多好。
就這麼幹脆利落地一劍削了首,線索不全斷了嗎?
面對李忘憂那充滿幽怨的目光,邀月冷哼了一聲。
她手腕輕抖,碧血照丹青在夜色中划過一道墨綠色的弧線,「嗆」的一聲收劍入鞘。
「看本宮作甚?」
邀月下巴微抬,語氣極其理直氣壯,「這可怪不得本宮,要怪只怪你喊得太慢。」
「不是,月兒啊,你好歹等我把話說完……」
「本宮還以為你要喊『劍法真好』呢。」
邀月極其自然地打斷了他,甚至還伸手理了理鬢角被氣浪吹亂的長髮。
李忘憂被這句話噎得直翻白眼。
神特麼劍法真好!
這藉口找得也太敷衍了!
但他也清楚,跟這女人講道理純屬白費口舌。
更何況人死不能復生,再糾結這個也沒用。
既然面具男已經掛了,線索斷了。
那麼在場唯一知道這來龍去脈的,也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李忘憂毫不猶豫地轉頭,目光直勾勾地鎖定了站在迴廊盡頭的李老爺子。
這老李頭到底還有多少秘密瞞著自己?
若不是今天這個白衣人莫名其妙地殺上門來搞出這麼大動靜。
他都不知道這平日裡看起來只知道喝茶遛鳥的老爹,居然還背負著這麼大的家族秘密。
甚至連他那未曾謀面的爺爺,聽起來都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想想也是,若是一般人怎麼能勾搭到逍遙派出身的李滄海。
不僅是李忘憂。
剛落回地面的巫行雲和李秋水,以及一旁的李尋歡,甚至就連邀月,此刻也極其默契地將目光投向了李老爺子。
數道目光如同探照燈一樣死死盯在身上。
感受到這種級別的視線壓迫,李老爺子就算臉皮再厚也頂不住。
他假意咳嗽了一聲,雙手背在身後。
眼神四處亂飄,就是不看李忘憂。
「咳……都看我幹什麼?」
「既然這個刺客已經解決了,那就趕緊睡覺!」
「天色也不早了,老夫這把老骨頭折騰了半宿,乏得很。」
說著話,李老爺子轉過身就準備順著迴廊溜之大吉。
想跑?門兒都沒有!
李忘憂眼疾手快,腳下一滑直接竄了過去,一把死死扯住了李老爺子的衣袖。
「老頭,別想跑!」
李忘憂瞪著眼睛,語氣極其不滿。
「敵人都已經殺上門揚言要滅咱李家滿門了,你還準備瞞到什麼時候?」
李老爺子用力拽了拽袖子,沒拽動,氣的吹鬍子瞪眼。
「放肆!怎麼跟你爹說話的!鬆手!」
「不松!」
李忘憂耍起了無賴。
「今天你要是不把事情交代清楚,我就把你書房裡那些絕版春宮圖全拿去點爐子!」
「你敢!不對,老夫可是讀春秋的,什麼春宮圖,你別冤枉好人。」
「你看我敢不敢?」
「好歹你也告訴我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吧!」
「省得下次敵人找上門來,我們一家子連人家是誰都不知道,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一旁的李尋歡聽到這話,也走上前來嘆了口氣。
「父親,三弟說得在理。」
「這仇家既然能找上門一次,難保不會有第二次。」
「今日若非弟妹和兩位長輩出手,李家怕是已經遭逢大難了。」
連一向孝順聽話的老二都開口了。
李老爺子看著眼前一張張寫滿探究的臉,心知這件事情今天是無論如何也瞞不下去了。
他肩膀一垮,整個人似乎瞬間蒼老了幾歲。
「行吧……」
李老爺子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衝著眾人擺了擺手。
「這院子已經成了廢墟,沒法待了,你們都跟我來吧。」
半柱香後,李府地下的一處隱秘密室內。
四周的石壁上點燃著幾盞微弱的長明燈,火光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李老爺子坐在正中央的太師椅上。
李尋歡站在他身側。
李忘憂則大大咧咧地拽過一把椅子坐下,邀月極其自然地坐在他身邊,而巫行雲和李秋水則靠在對面的石壁上,冷眼旁觀。
至於王語嫣和林詩音被李忘憂打發去睡覺了,這些事情還是不要讓她們知道為好。
密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李老爺子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太師椅的扶手。
他沉思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似乎是在腦海中整理那已經落滿灰塵的記憶,又似乎在思考該從何處說起。
終於,他抬起頭,緩緩開了口。
「說起來……那已經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李老爺子的聲音極其沙啞,帶著一種常年不曾觸碰的滄桑感。
「那時候的老夫,也不過是個剛剛垂髫的稚童罷了。」
「每天就知道在院子裡掏鳥窩、抓蛐蛐。」
五十多年前?
李忘憂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
這老頭現在將近六十,五十多年前,確實是個剛斷奶沒幾年的小屁孩。
「老夫記得清清楚楚。」
李老爺子眼神放空,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石壁,回到了那個改變他一生的下午。
「那天陽光極好,老夫正在後花園的泥坑裡玩耍。」
「突然,母親和父親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我的面前。」
「老夫的父親李東陽,平日裡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溫潤學子。」
「他最愛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說話從來都是溫聲細語。」
說到這裡,李老爺子停頓了一下,眼角微微抽搐。
「但是那一日,父親不再是那副書生模樣。」
「他手裡提著一把劍,劍鋒上還在往下滴著粘稠的血。」
「他渾身上下全是大大小小的傷口,滿身都是刺鼻的血腥味。」
「眼神中更是充滿了老夫從未見過的瘋狂和殺氣!」
「而母親大人,平日裡極其注重儀態。」
「那天卻是披頭散髮,身上的衣裙破爛不堪,沾滿了泥土和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