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日子過得太順,老天爺都得嫉妒。
亂石崗的人參苗長勢喜人,那一抹抹嫩綠,在黑土地上像是鋪了一層翡翠。
趙山河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參園溜達一圈,看著那些金疙瘩傻樂。
護山隊成立了,李大壯帶著幾個退伍兵,領著大黃、二黑、三胖三條大狼狗,分兩班倒巡邏。
一切看起來都固若金湯。
但趙山河忘了,這世上最難防的,不是明火執仗的強盜,而是陰溝里使壞的耗子。
這天夜裡,風特別大。
這是北大荒特有的春脖子風,刮起來嗚嗚叫,像鬼哭狼嚎似的。窗戶紙被吹得嘩嘩作響。
新蓋的三間大瓦房裡,熱乎氣還沒散。東屋住著趙山河和小白,西屋住著靈兒。
趙山河睡得迷迷瞪瞪,突然感覺到懷裡動了一下。
小白醒了。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賴床,而是猛地坐了起來,耳朵支棱著,那雙在黑暗中泛著微光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
「嗚……」
她喉嚨里發出了不安的低吼,那是野獸遇到天敵時的預警。
「咋了?」
趙山河迷迷煳煳地伸手去摟她,「颳風呢,睡吧。」
「不對。」
小白推開他的手,光著腳跳下地,幾步竄到門口,趴在門縫上聞了聞。
一股極其微弱的、夾雜在松脂味和塵土味中的焦煳味。
還有生人的臭味。
「汪汪汪!汪汪汪!」
幾乎是同一時間,院子裡的大黃突然狂吠起來,緊接著二黑和三胖也跟著叫,那叫聲撕心裂肺,充滿了攻擊性。
趙山河瞬間清醒了。
他一個激靈翻身下炕,抓起枕頭底下的手電筒,披上大衣就往外沖。
「大壯!咋回事?!」
門一開,一股熱浪夾雜著濃煙,借著狂風,迎面撲來!
「山河!著火了!著火了!!」
遠處,李大壯聲嘶力竭的吼聲傳來。
趙山河抬頭一看,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
只見亂石崗的背風坡,也就是那片最金貴的五品葉人參苗圃,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
今晚風大,又是旱春,地上的枯草和松針就是最好的引火物。
火借風勢,像一條發了瘋的紅龍,卷著火舌,瘋狂地吞噬著那片綠色的希望。
而且,火頭不止一處!東邊、西邊、南邊,三個方向同時起火!
這是有人故意縱火!是要絕他的戶啊!
「救火!快救火啊!」
趙山河眼珠子瞬間充血,扔下槍,抄起院子裡的鐵鍬和水桶就往山上沖。
那些參苗是他的命根子,是用來換未來的資本,要是燒沒了,這一冬天的血汗全白費了!
……
「快!切斷火路!挖隔離帶!」
趙山河衝進火場,那是真拼命。頭髮被烤焦了,眉毛被燎沒了,他也不管,揮舞著鐵鍬瘋狂地鏟土,試圖壓住火頭。
李大壯和護山隊的兄弟們也都瘋了,脫下棉襖沾著水去扑打火苗。
村裡的百姓也被驚動了。劉支書敲響了銅鐘,村民們提著水桶、端著臉盆往山上跑。
但風太大了。
火勢蔓延得極快,根本壓不住。眼看著那片翠綠的參苗在烈火中捲曲、發黑、化為灰燼,趙山河的心都在滴血。
「山河!別救苗了!房子!火燒到房子了!」
突然,王大拿喊了一嗓子。
趙山河猛然回頭,心臟驟停。
只見火舌順著風向,已經舔上了他剛蓋好的那三間紅磚大瓦房。
房頂是為了保暖鋪的厚厚的一層茅草和油氈紙,這一著火,瞬間就是沖天大火!
「靈兒!小白!」
趙山河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扔下鐵鍬,不顧一切地往回跑。
剛才太急,他以為小白已經跟出來了,以為靈兒也醒了。
但現在院子裡根本沒人!
「轟隆!」
西屋的窗戶玻璃被燒爆了。
「哥!哥!咳咳咳!」
火海中,隱約傳來了靈兒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靈兒!」
趙山河瘋了,他不顧眾人的阻攔,一頭扎進了濃煙滾滾的院子。
就在他準備衝進火場的一瞬間。
「砰!」
正房的大門被一腳踹飛了。
一個嬌小的身影,背著一個人,從烈火和濃煙中踉踉蹌蹌地沖了出來。
是小白!
她渾身是灰,頭髮亂蓬蓬的,背上背著已經被煙燻暈過去的靈兒。
「咳咳咳!」
小白劇烈地咳嗽著,把靈兒放在院子中間的安全地帶。
「靈兒!靈兒!」趙山河撲過去,拍打著靈兒的臉。
「咳……」
靈兒吐出一口黑痰,悠悠轉醒,一看到趙山河就大哭起來,「哥……嚇死我了……我想跑,門打不開……嫂子……嫂子踹門把我背出來的……」
趙山河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了。
他一把抱住小白,手都在抖:「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嚇死哥了……」
然而。
就在趙山河鬆了一口氣的時候。
小白突然推開了他。
她那雙被煙燻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正在燃燒的東屋。
那裡,火勢最大,房梁已經在發出咔咔的斷裂聲。
「小白,你幹啥?」
趙山河有了不好的預感。
小白沒有說話。
她指了指東屋的窗台。
透過破碎的窗戶,能看到火光映照下,那裡放著一樣東西。
一個紅色的方盒子。
紅燈牌收音機。
那是趙山河送給她的第一個禮物,是會唱歌的盒子,是她的寶貝。
「不行!不能去!」
趙山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吼道,「那是破爛!不要了!哥再給你買十個!」
小白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很多東西。有倔強,有依戀,還有一種野獸特有的執拗。
那是頭狼給的。燒死也不能丟。
「嗖!」
下一秒,她像是一道粉色的閃電,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逆行衝進了那間即將倒塌的火屋!
「小白!回來!」
趙山河的嘶吼聲撕裂了夜空。
他想追進去,卻被趕來的李大壯和幾個村民死死抱住腰。
「山河!不能去啊!房要塌了!」
「放開我!我媳婦在裡面!放開我啊!」
趙山河像瘋了一樣掙扎,眼淚鼻涕混著黑灰流了一臉。
「轟隆!」
一聲巨響。
東屋的房梁徹底塌了,砸在地上,濺起無數火星,煙塵遮天蔽日。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趙山河絕望地癱軟在地上,看著那片廢墟,感覺整個世界都塌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然而。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
在滾滾濃煙的門口廢墟下,幾塊碎磚頭突然動了動。
緊接著,一個滿身是火星、衣服被燒得千瘡百孔的身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的一條腿似乎被砸傷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她的頭髮被燎焦了一大半,原本粉嫩的臉上全是黑灰和血跡。
但她懷裡,死死地護著一團用衣服裹著的東西。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燃燒生命。
「小白……」
趙山河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個身影,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
「你個傻子!你個大傻子!」
趙山河一把將她抱住,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裡。
小白疼得吸了一口涼氣。
她虛弱地靠在趙山河懷裡,獻寶似的,把懷裡那個被衣服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遞到趙山河面前。
那隻手,手背上全是燎起的大水泡,有的已經破了,流著血水,觸目驚心。
但她還在笑。
她咧開嘴,露出一口小白牙,指了指懷裡的東西。
「給。」
趙山河顫抖著手,揭開那層焦黑的布。
裡面,是一個紅色的方盒子。
收音機。
完好無損。連天線都沒有彎一下。
小白指了指盒子,又指了指趙山河,做了一個笨拙的跳舞手勢。
意思是:盒子還在。咱們還能跳舞。
「滋滋……滋滋……」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收音機在剛才的震動中被碰開了開關。
一陣電流聲過後,那個甜美的女聲,帶著一絲沙啞,在廢墟上頑強地響了起來:
「在哪裡,在哪裡見過你……你的笑容這樣熟悉……」
鄧麗君的歌聲,迴蕩在這片焦土之上。
旁邊的靈兒哭成了淚人,撲上來抱著小白的腿:「嫂子……為了個破匣子……你不要命了啊……」
周圍的村民們也都抹著眼淚。誰也沒想到,這個平時看著兇巴巴的狼女,竟然有著這麼一顆滾燙的心。
趙山河看著那個還在唱歌的盒子,又看了看小白那雙滿是傷痕的手。
他的心,在這一刻,碎成了粉末,又在烈火中重鑄成了鋼鐵。
「傻子……哪怕一百個收音機,也抵不上你一根頭髮啊……」
趙山河把小白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泣不成聲。
小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她只知道,靈兒救出來了,盒子也保住了。頭狼雖然哭了,但懷抱很暖和。
她累了。
在煙燻火燎中折騰了半天,她靠在趙山河懷裡,伴著那首《甜蜜蜜》,沉沉地暈了過去。
……
天亮了。
火滅了。
亂石崗上一片狼藉。
那三間大瓦房只剩下了黑漆漆的殘垣斷壁。
那片五品葉的參苗,燒毀了一多半,只剩下靠近泉眼的一小塊還倖存著。
損失慘重。
趙山河坐在廢墟前的石頭上,懷裡抱著昏睡的小白,靈兒在一旁給小白處理傷口。
李大壯手裡拿著一樣東西,臉色鐵青地走了過來。
「山河,找到了。」
那是一個被燒得變了形的汽油桶,還有半截沒燒完的火把。
火把上纏著的布條,依稀能看出來是某種特殊的藍白條紋布。
「這是誰家的布?」趙山河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但李大壯聽得渾身發抖。他知道,這是趙山河殺人前的徵兆。
「王大拿認出來了。」
李大壯咬著牙,「這是……靠山屯胡家做工服用的布料。胡大彪手底下那幫打手,穿的都是這個。」
「胡、大、彪。」
趙山河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
他低下頭,輕輕吹了吹小白手上那些晶瑩剔透的水泡。
「疼嗎?」他輕聲問。
睡夢中的小白皺了皺眉,縮了縮手。
「疼就對了。」
趙山河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眼淚,只剩下兩團比昨晚的烈火還要可怕的寒冰。
他把小白輕輕交給靈兒。
「蘇老師,麻煩你幫我照看好她們。」
「山河,你要去哪?」
蘇秀秀看著趙山河那張陰沉的臉,心裡發慌。
趙山河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地窖的廢墟旁,扒開幾塊磚頭,從裡面掏出了那把藏著的老套筒。
「咔嚓。」
子彈上膛。
他又走向那輛停在院子裡的紅色摩托車。
「大壯。」
「在!」
「把我的刀拿來。」
「山河!那是犯法的!」
「法?」
趙山河跨上摩托車,冷笑一聲,那笑容猙獰得像只惡鬼。
「他燒我的家,傷我的女人,差點害死我妹子。」
「這筆帳,得按江湖規矩算。」
「龍有逆鱗,觸之必死。」
「今天,我要讓靠山屯胡家,血債血償。」
「轟!」
摩托車發出一聲怒吼,衝出了亂石崗,直奔靠山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