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朱儁向前沖。
赤霄劍的劍尖在逼近。
三百丈。
兩百丈。
一百丈。
劍氣破開空氣,發出一種奇異的聲響。
像有人在極深的地底敲一口巨鍾。
聲音從地底傳上來,遙遠,沉悶,震得人胸口發緊。
那是氣運的重量。
四百年的祭祀,四百年的朝貢,四百年無數人跪拜時喊出的「萬年」。
全部壓縮在這一劍里。
五十丈。
張角微微一笑。
沒有很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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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雙眼之間,遽然綻放出一道神光。
那是一道純粹的光。
沒有顏色,或者說包含了一切顏色。
它從張角的眉心深處射出。
在空中凝聚,成形。
赫然是一柄劍胎。
長三尺三寸,寬兩指,沒有劍格,劍柄和劍身是一體的。
像從一整塊光裡面雕刻出來的。
劍胎的輪廓微微模糊,邊緣處不斷有極細的光絲在生滅,像水面上的漣漪。
平亂訣,元神劍胎。
昔日他在凡人世界開發出來的神魂秘術。
於此世依然可以用出來。
下一刻。
劍胎忽然出現在朱儁面前,中間沒有任何過程。
仿佛瞬移一般。
又像是它本來就在那裡,只是沒有人看見。
朱儁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見了。
不,不是看見。
劍胎的速度太快了,肉眼根本不可能捕捉。
朱儁只是「感覺」到了死神的來臨。
征戰四十年養出來的本能,讓他在劍胎及體的前一瞬,把赤霄劍橫在了身前。
然而沒什麼卵用。
劍胎直直刺入他的眉心。
一點兒都沒有碰到赤霄劍。
劍胎是神魂之物,不觸實物。
頓時。
朱儁的身體僵住了。
他保持著手舉赤霄劍的姿勢,眼睛還睜著,瞳孔里映著赤霄劍的火光。
但瞳孔已經失去了焦距。
「砰!」
朱儁的屍體墜落。
赤霄劍還握在他手裡。
但劍身上的火焰在他死去的那一刻驟然熄滅。
七顆星點同時黯淡下去。
朱儁的屍體砸在將台的廢墟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赤霄劍從他手中脫出,在空中翻了兩圈,劍尖朝下,釘進泥土裡。
劍身微微顫動,發出極細的嗡鳴,像一聲被掐斷的嘆息。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打破寂靜的是張角。
他厲喝道:
「張梁。」
張梁猛地回過神來。
「在!」
「全軍出擊。」
張梁從愣神中反應過來。
急忙去組織出城殺敵。
城門開了。
門軸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剛開了一條縫,黃巾士卒就從裡面擠了出來。
仿佛閘門拉開之後的水,堵都堵不住。
管亥第一個衝出城門。
他的斧刃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弧光。
他前面二十步有個漢軍潰兵正在跑,跑得踉踉蹌蹌的,盔甲都跑歪了,一隻靴子跑掉了。
管亥三步追上去,大斧從下往上一撩。
斧背砸在那人的後背上。
那人雙腳離地,整個人被掀起來,在空中翻了一圈,砸在另一個潰兵身上。
兩個人滾成一團,管亥從他們身上踩過去,斧頭已經轉向下一個了。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這怒吼的聲音從城門洞裡炸開,越過護城河,滾過曠野。
正在逃跑的漢軍潰兵聽到這聲音,有的跑得更快了,有的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有的轉過身想舉刀。
但刀還沒舉起來就被湧上來的黃巾士卒撞翻,十幾隻腳踩過去,再也站不起來了。
張梁騎著一匹馬從側門衝出來。
他一隻手扯著韁繩,另一隻手提刀。
他的刀法不好看,沒有關羽那種青龍偃月的氣象,也沒有張飛那種煞魂化形的威勢。
就是劈。
從左上到右下,從右上到左下,一刀一刀地劈。
每一刀都劈在潰兵的肩膀上、後背上、後腦勺上。
「往南追!不要停!追到追不動為止!」
張牛角的人從西邊兜出去。
西邊的潰兵最多,因為往西是太行山,人往山里一鑽就找不著了。
張牛角騎著馬在潰兵群中橫衝直撞。
戰馬的胸膛撞在人的後背上,把人撞得飛出去,摔在地上滾好幾圈。
他身後跟著一千多步卒,像一把梳子從西往東梳過去,把潰兵從曠野上趕起來,往南邊趕。
整片曠野上,黃巾軍像決堤的水一樣漫過去。
漢軍的潰兵在跑。
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從廣宗城下就開始跑。
皇甫嵩敗了,他們逃跑。
朱儁敗了,他們又跑。
可這主將朱儁都死了。
十二萬大軍的主帥,在他們的注視下,被張角這個妖人一眼瞪死。
可怕。
太可怕了。
張角會妖法呀。
有跑著跑著忽然蹲下去,抱頭大哭。
哭了兩聲被後面跑過來的人撞倒,踩過去。
有人在罵,罵張角,罵朱儁,罵劉宏,罵天罵地罵自己為什麼當初要當兵。
罵聲和腳步聲和刀砍進肉里的聲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關羽在收攏潰兵。
他的青龍偃月刀舉得很高,刀身上的青色氣血重新亮起來,在潰散的人流中像一座燈塔。
不是所有的潰兵都會跟著燈塔走。
大部分人已經跑散了,跑進了曠野深處,跑進了山邊的樹林裡,再也找不回來了。
但總有一部分人會。
那些還保持著最後一點理智的人,看到那柄發光的刀,就會朝那個方向跑。
張飛跟在他後面。
丈八蛇矛扛在肩上,矛尖上還在滴血。
他的臉上全是血。
黃巾太瘋狂了。
尤其是看到希望和勝利的黃巾。
「走。」關羽說。
他們帶著收攏的幾千殘兵,往南撤。
撤向魏郡。
孫堅還在那邊。
張角站在城頭,看著南邊的曠野。
黃巾軍已經追出去很遠了,遠到只能看見一條土黃色的煙塵帶。
從巨鹿城下一直延伸到南邊的地平線。
煙塵帶所過之處,漢軍的旗幟、輜重、兵器,散落一地。
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水貨。
他的神識鋪開,覆蓋了整片戰場。
他「看」到了關羽和張飛。
幾千殘兵跟著他,沉默地往南走。
隊列雖然散,但沒有徹底崩潰。
還有劉備那傢伙。
混在一群潰兵里。
他的馬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
張角看著劉備,看了一會兒。
想了想,還是沒有殺掉。
以張角的神識和劍胎,殺他只需一個念頭。
現在殺了他沒意義。
現在他沒有名望,沒有地盤,更沒有諸葛村夫相助。
但劉備一向心有大致。
留著他當個鲶魚,給諸侯添堵也不錯。
至於怕他日後做大?
張角表示,不可能的兄弟。
咱都穿越成張角了,你還想三分天下?
做夢吧。
張角收回神識。
看著從朱儁身上掉落的裝備。
赤霄劍。
六階神兵,四百年大漢氣運養出來的東西。
隔著幾十丈的距離,他能感覺到劍身上那股沉甸甸的氣運。
一種不同於天地之力的力量。
由無數人的信仰、恐懼、希望、跪拜凝聚而成。
「把那柄劍收回來。」他說。
身邊的傳令兵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跑下城樓。
過了一會兒,幾個黃巾士卒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柄劍。
第一個伸手去拔的人,手指剛碰到劍柄就像被燙了一下,縮了回去。
那柄劍拒絕被不是它認可的人握持。
張角笑了笑。
從城頭上走下來。
他走到那柄劍前,低頭看了一眼。
劍身上的七顆星點已經黯淡了,但不是熄滅,是沉睡。
劍柄上那五股赤紅色的絲繩還在,被風吹得微微飄動。
他伸出手,握住了劍柄。
劍身一震。
七顆星點同時亮了。
然後它安靜下來。
不是臣服,是承認。
承認這個人有資格握住它。
至於配不配。
它還在判斷。
張角把赤霄劍從泥土中拔出來。
劍身上沾著朱儁的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斑點。
然後他把劍收入鞘中。
轉身走回城裡。
身後,曠野上的喊殺聲還在繼續,但已經越來越遠了。
黃巾軍追出去快三十里了。
今晚的巨鹿城,大概會很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