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侯散夥後,天下進入了一個奇怪的階段。
天子死了,沒有繼承人。
靈帝的兒子只有劉辯和劉協。
劉辯死了,劉協也死了。
宗室之中雖然還有不少人,但誰當皇帝?誰來定?
各方勢力都有自己的算盤,誰也不服誰。
大漢四百年的江山,在這一刻,真正意義上崩塌了。
不是被一個敵人推翻的,而是被一群各懷鬼胎的人,在爭權奪利中一點點撕碎的。
最先行動的是袁紹。
他回到汝南後,召來逢紀、郭圖、辛評等謀士商議。
「天子駕崩,天下無主。
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正當迎立新君,以承大統。」
逢紀第一個開口,「劉虞為宗室之長,德行高尚,可為天子。」
劉虞,幽州牧,漢室宗親,劉秀之子劉強的後代。
此人為政寬仁,深得民心。
張角入主幽州後,劉虞被客客氣氣地送出幽州。
後來董卓亂漢。
洛陽危險。
張角感覺這老小子也算個人才。
死了可惜。
又把他「請」回幽州了。
目前劉虞在薊縣一處宅邸中養老,名義上還是幽州牧,實際上什麼權都沒。
袁紹聽了逢紀的話,眼睛一亮。
劉虞是光杆司令,沒有兵權,沒有地盤,如果擁立他為帝,那朝廷就等於控制在袁紹手中。
妙計!
袁紹立刻派人去薊縣,秘密聯絡劉虞。
使者到了薊縣,找到劉虞的宅邸,遞上袁紹的親筆信。
劉虞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信上的措辭很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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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無主,天下惶惶。虞公乃宗室長者,當承大統,紹願率天下諸侯,共奉明詔。」
翻譯過來就是:你來當皇帝,我來攝政。
劉虞不是傻子。
他雖然在薊縣養老,但幽州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
張角這般霸道之人,豈會放任自己去當皇帝?
不可能。
就算他答應了,袁紹能保護他嗎?
袁紹連潼關都打不下來,連呂布都打不過,拿什麼跟張角斗?
「回去告訴袁本初。」劉虞把信還給使者,神色淡然。
「虞年老體衰,不堪重任。且天子大行,天下哀痛,此時議立新君,於禮不合。」
使者再三懇請,劉虞堅辭不受。
袁紹收到回復後,氣得摔了杯子。
「老匹夫!不識抬舉!」
逢紀見袁紹發怒,又獻一計:
「主公,劉虞不肯,不如擁立劉表。劉表荊州牧,坐擁荊襄九郡,兵精糧足——」
「閉嘴!」袁紹瞪了他一眼。
「劉表不是光杆司令!他手裡有兵有將,擁立他當皇帝,他聽我的還是我聽他的?」
逢紀訕訕閉嘴。
就在袁紹為擁立誰而苦惱的時候,南陽傳來了一個爆炸性的消息。
袁術稱帝了。
國號大仲,年號代漢。
消息傳出,天下譁然。
袁紹愣了半天,然後仰天大笑:
「公路那個蠢貨!他以為天子死了,誰都能當皇帝?」
笑聲停了,袁紹的臉色變得陰沉。
袁術稱帝,雖然愚蠢,但確實給他帶來了巨大的麻煩。
因為袁術是袁家的人,他的行徑會讓天下人對袁氏的忠誠度產生懷疑。
你們袁家出了個皇帝,那你們袁家到底是大漢的臣子,還是反賊?
更麻煩的是,沒有人去討伐袁術。
換在從前,誰稱帝就是天下公敵。
各路諸侯會像餓狼一樣撲上去,把他撕成碎片。
但現在,天子死了,大漢亡了,大家都在忙著自己搶地盤,誰有閒心去管袁術?
袁術在南陽大擺宴席,封官許願,好不快活。
袁紹在汝南氣得跺腳,但也僅限於跺腳。
他不敢去打袁術。
兩人是兄弟,雖然關係不好,但公然開戰會讓家族分裂。
而且打了袁術,誰來防守曹操?誰來防守張角?
於是袁紹做了一個決定:稱帝。
既然袁術那個蠢貨都能稱帝,我袁本初為什麼不能?
論家世、論名望、論實力,我哪一點不比袁術強?
「傳令下去,擇吉日,即皇帝位!」
袁紹在汝南稱帝的消息傳開後,天下徹底炸了鍋。
不久之後。
劉焉在益州稱帝。
劉岱在兗州稱帝。
劉表在荊州稱帝。
士燮在交州稱帝。
一個個諸侯,像是約好了似的,紛紛給自己戴上皇冠。
有的有實力,有的純粹是湊熱鬧。
但不管怎樣,一夜之間,天下多出了十幾個皇帝。
大漢四百年的正統,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董卓在長安收到消息時,正在喝酒。
他看完各路諸侯稱帝的急報,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把酒碗往地上一摔。
「他們都稱帝了,老子憑什麼不能?」
李儒臉色大變:
「相國,萬萬不可!您身上有弒帝的罪名,若是稱帝——」
「弒帝?」董卓冷笑。
「劉協不是我殺的,但天下人都說是我殺的,這個屎盆子我摳不掉了。
既然摳不掉,我為什麼還要背著它?
我乾脆坐實它!」
「相國——」
「夠了!」董卓一拍桌子。
「我不是在問你的意見,我是在通知你。
準備登基大典,國號——大雍!」
李儒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知道,董卓已經瘋了,誰也攔不住。
消息傳到薊縣時,張角正在釣魚。
典韋在旁邊啃著燒雞,看張角釣魚看得直犯困。
張寧手裡拿著一沓帛書,小臉紅撲撲的。
「阿翁!田先生他們來了,說有大事商議。」
「讓他們上來吧。」張角收起魚竿——反正也沒釣到。
田豐、賈詡、張寶、張梁、趙雲、張郃、高覽、管亥、褚燕,還有新近歸附的幾位謀士將領,魚貫登上通天塔。
白將軍不知什麼時候也蹲在了塔基的石階上,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看著這群人。
田豐走在最前面,面色凝重。
他手裡抱著一摞帛書,每一卷都是各地傳來的急報。
「將軍,天下大勢,已經徹底變了。」
田豐將帛書一一攤開在塔頂的石桌上。
「袁紹稱帝,袁術稱帝,劉焉稱帝,劉岱稱帝,公孫度稱帝,士燮稱帝,董卓稱帝……林林總總,已有八人自稱天子。」
張角看了看那些帛書,忍不住笑了:
「八位皇帝?一桌麻將都湊兩桌了。」
「將軍,這不是玩笑。」田豐嘆了口氣。
「大漢已亡,天下無主。
值此之際,四方紛爭,生靈塗炭。
將軍坐擁四州之地,帶甲數十萬,民心所向。
亦當順天應人,建國稱帝!」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齊刷刷看向張角。
張梁第一個站出來,激動得滿臉通紅:
「大哥,田先生說得對!袁術那個草包都敢稱帝,大哥有什麼不敢的?」
張寶也點頭,語氣沉穩得多:
「大哥,現在不是謙讓的時候。
天下大亂,百姓需要一個共主。
大哥不稱帝,難道讓袁紹、董卓這些人治理天下?」
張郃抱拳:「末將願為將軍執鞭隨鐙,萬死不辭!」
高覽、管亥、褚燕齊聲:「願為將軍效死!」
典韋把燒雞往旁邊一放,站起來,身材挺拔如鐵塔:
「將軍,俺老典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俺知道。
跟著將軍,能吃飽飯,能打勝仗,能過好日子。
將軍當皇帝,俺就當將軍的護衛!」
張寧拉著張角的袖子,小聲道:
「阿翁,您就當嘛。」
張角看了看女兒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一眾將領灼熱的目光,最後看向田豐和賈詡。
田豐微微點頭,目光堅定。
賈詡面無表情,但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期待。
這是驗證他選擇是否正確的一刻。
如果張角不敢稱帝,那他就跟錯了人。
張角沉默了片刻。
「稱帝,可以。」他說。
眾人面露喜色。
「但是——」張角抬手制止了大家的歡呼,「我有幾個條件。」
「將軍請講。」田豐說。
「第一,國號不叫『漢』。大漢已經死了,沒必要給它招魂。」
「自然。」田豐點頭。
「第二,不搞鋪張浪費。
什麼登基大典、祭祀天地,能簡則簡。
有那錢不如多買幾石糧食,養百姓。」
田豐嘴角抽了抽。
歷代開國皇帝,哪個不是把登基大典辦得風風光光的?
但張角說的是實話,四州雖然到手,但經過連年戰亂,百姓確實窮。
「第三,稱帝之後,我依然是甩手掌柜。
政務由你們處理,軍務由你們負責。
我只管兩件事:修煉和打架。」
張梁忍不住嘀咕:「大哥,您這皇帝當得也太——」
「太什麼?太清閒?」張角笑了笑,「我不清閒,你們怎麼成長?
有我在前面頂著,你們永遠都是溫室里的花朵。
我不在了,你們怎麼辦?」
眾人沉默了。
這話說得直白,但確實是事實。
張角太強了,強到所有人都習慣了依賴他。
如果他一直這樣大包大攬,等有一天他真的離開了。
留下的人,怎麼自處?
「稱帝的事,你們去籌備。」張角重新拿起魚竿,往塔下池塘甩去。
「定好了日子告訴我一聲就行。我去釣魚了。」
眾人面面相覷。
賈詡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將軍,國號為何?」
張角頭也不回:
「黃天不行,那是道號。燕吧,幽州古屬燕國。
大燕,挺好。」
「還有——」張角頓了頓,「傳國玉璽,我重新刻了字。以後就是『大燕皇帝之寶』了。」
蔡邕在角落裡,差點沒暈過去。
初平元年(公元190年)冬,薊縣。
張角在臨時搭建的祭壇上,身穿黑色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神情淡然。
天上飄著細雪,落在他的肩頭,很快就被體溫融化。
田豐宣讀祭文,聲音在寒風中迴蕩:
「維初平元年,歲次庚午,大燕皇帝張角,敢昭告於皇天后土。
漢室衰微,天下崩亂,賊臣董卓,弒君虐民。
角承天命,撫有四方,攘除奸凶,安定黎庶。
今即皇帝位,國號大燕,改元太平。
祈天地護佑,四海昇平。」
祭文讀罷,張角捧起傳國玉璽緩緩舉起。
哦不,現在應該叫「大燕皇帝之寶」了。
玉璽在細雪中流轉著溫潤的金光,映照在每個人臉上。
「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賀聲在薊縣城外響起。
數萬將士列陣肅立,甲冑在雪中泛著冷光。
百姓們站在遠處,翹首觀望,有的在鼓掌,有的在笑,還有的淚流滿面。
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他們終於看到了一個靠譜的皇帝。
袁紹、袁術那些人稱帝,百姓們只覺得荒唐。
張角稱帝,百姓們覺得理所應當。
這個人,平定了幽州的戰亂,讓百姓吃飽了飯,讓官吏不敢貪污,讓盜匪絕跡山林。
他改良了農具,整頓了世家,甚至還點化了一頭白虎巡山。
他也許不是最有皇帝相的,但他絕對是最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的。
登基大典結束後,張角回到天公將軍府。
現在該叫皇宮了,雖然還是原來那棟房子,只是在門口多掛了一塊匾額。
他換下厚重的袞服,重新穿上了那件灰布道袍,坐在後花園的搖椅上,端起一杯熱茶。
「呼——」他長舒一口氣,「當皇帝,果然麻煩。」
張寧端著一盤糕點走過來,笑眯眯地喊了一聲:「父皇。」
張角差點被茶嗆死:
「別,還是叫阿翁。叫父皇我渾身不自在。」
張寧嘻嘻一笑,把糕點放在桌子上,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托著腮幫子看張角喝茶。
「爹,您現在是大燕的皇帝了,接下來要幹什麼?」
張角想了想:「先穩定四州,把冀州、并州、青州徹底消化了。然後等。」
「等什麼?」
「等諸侯打得差不多了,咱們再出手。」
張角喝了一口茶,目光望向南方。
「現在他們剛稱帝,正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
讓他們打,讓他們搶,讓他們把天下打得稀巴爛。
到時候民心盡失,我們大燕就是眾望所歸。」
張寧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典韋站在後花園的門口,手持鐵戟,威風凜凜。
他現在的頭銜是「大燕禁軍統領」,負責皇帝的安全。
白將軍從山崗上站起來,仰天長嘯。
嘯聲穿透細雪,傳遍薊縣城的每一個角落。
遠處,田豐在政務廳里整理文書。
賈詡在幕僚房中寫著什麼,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大燕,立國了。
「可惜陛下覺得我的計謀太有傷太和,不讓我對著諸侯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