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到山坡上。
夜風颳過樹梢,沙沙作響。
江亦瑤的墓就在前面。
借著微弱的煤油燈光,能看清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裡的女人笑得張揚,眉眼間全是桀驁不馴。
墓碑周圍乾乾淨淨,連根雜草都沒有。
看得出來,有人天天來打掃。
青石板被打磨得很光滑,倒映著搖曳的火光。
兩人站著,都沒說話。
周遭安靜得只剩風颳過的動靜。
過了好半天。
桃夭夭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 點燃了三炷香。
她把香遞給蘇牧。
「你也別太傷心了。」
「人死不能復生。」
「江亦瑤走的時候是開心的。」
「她給你留下了三個孩子。」
「有了後續的血脈,她這輩子也不枉此生了。」
桃夭夭的話語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
她看著墓碑上的照片,眼眶微紅。
當年那個護著她的紅裙女王,如今只能躺在這涼透的地底。
誰心裡都不好受。
蘇牧垂下眼皮。 看著那三炷冒著青煙的香。
沒接。
他抬起手,直接把香打落在地。
火星子在黑夜裡跳動了兩下,滅了。
「我不需要這個。」
蘇牧抬起頭,直視墓碑上的照片。
「她說死就死?」
「我還沒答應呢。」
語氣生硬。
透著毫不講理的執拗。
他蘇牧的人,閻王爺也休想輕易帶走。
桃夭夭看著掉在地上的半截香。 沒發火。
她太了解蘇牧現在的脾氣。
「你不接受還能怎麼樣?」
桃夭夭蹲下身,把地上的斷香撿起來。
重新插進香爐里。
「連我都接受了。」
「你以為我願意看她躺在裡面?」
「這世上的事,哪有那麼多順心如意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站起身,直視蘇牧的眼睛。
「活著的人總得往前看。」
「你還有孩子要照顧,不能一直困在過去。」 蘇牧沒搭理她。
他盯著半空,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系統面板彈了出來。
幽藍色的光幕在黑夜裡亮起。
當前可提取壽命:一百年。
他要做一個大膽的嘗試。
既然壽命寶珠這種逆天的東西都存在。
憑什麼不能對死人使用?
活人能延壽,死人就不能還陽?
他不信邪。
只要有一分希望,他也要嘗試。
「提取十年壽命。」
蘇牧在腦海里開口。 「提取十年壽命。」
系統彈出提示。
「本系統為年少輕狂系統,旨在幫助宿主擺脫油膩,重回巔峰,並沒有復活能力。」
「當前用途不符合系統建議。」
「宿主此舉不理智。」
「建議保留壽命,用於自身發展。」
蘇牧樂了。
「你的年少輕狂,和我的不一樣。」
他看著墓碑上的照片,眼底有光在跳動。
「年少之人,熱血,衝動。」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有抗拒一切困難的勇氣。」 「最重要的是,我們少年人肩上背負的責任感。」
「這才是我的年少輕狂。」
他停頓了一下。
目光死死鎖定那塊青石板。
「提取吧。」
「別廢話。」
話音落定。
蘇牧攤開右手。
一顆金燦燦的珠子憑空出現。
懸浮在他的掌心之上。
珠子散發著勃勃生機,把周圍的黑暗驅散了大半。
連帶著周圍乾枯的野草,都隱約透出綠意。 濃郁的生命力在空氣中蔓延。
桃夭夭瞪大眼睛。
嘴巴微張。
她盯著那顆金色的珠子,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這是什麼東西?」
她結結巴巴地問。
「為何如此有生命蓬勃的朝氣?」
「你……」
「該不會你真的是神醫下山,會修真的吧?」
小說里的情節居然在現實里上演了。
桃夭夭腦瓜子嗡嗡作響。
她伸出手指,想去碰一下那顆珠子,又觸電般縮了回來。 蘇牧轉過頭。
看著她那副見鬼的表情。
「哪有什麼修真?」
「這不過是我的壽命罷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
說完。
蘇牧手一松。
金色的珠子緩緩飄落。
直接融入了涼透的青石板之中。
青石板材質的墓碑,竟然發出了微弱的光亮。
緊接著。
蘇牧的身體發生了變化。 臉上的細紋出現。
皮膚變得鬆弛。
原本十八歲的容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倒退。
變成了二十八歲的模樣。
挺拔的身軀微微彎曲。
但眼神卻都變得清澈透亮。
桃夭夭看呆了。
她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眼花。
活生生的大變活人。
兩人死死盯著墓碑。
連大氣都不敢喘。
都期待著奇蹟的出現。 期待著那塊青石板裂開。
期待著那個穿著紅裙子的張揚女人從裡面走出來。
甚至連呼吸都刻意壓制著,生怕驚擾了什麼。
一分鐘過去了。
五分鐘過去了。
風依舊在吹。
墓碑上的光亮慢慢黯淡下去。
最後徹底消失。
什麼都沒發生。
連土都沒鬆動一下。
青石板還是那塊青石板,照片還是那張照片。
蘇牧咬著牙。 腮幫子鼓起。
「還是不夠多嘛。」
他低聲呢喃。
十年壽命換不回一條命。
那就加碼。
一條命值多少錢,他就給多少。
「再提取十年壽命?」
他搖了搖頭。
「不。」
「三十年吧。」
他對著虛空說。
系統連警告都懶得發了。 直接執行命令。
蘇牧手中重新出現幾顆金色的珠子。
比剛才那顆更大,更亮。
珠子脫離手心,緩緩落下。
全數沒入墓碑之中。
這次反噬來得極其猛烈。
蘇牧原本烏黑的短髮,從髮根開始變白。
眨眼的功夫。
滿頭白髮。
筆挺的脊背微微佝僂。
眼角爬滿了皺紋。
皮膚變得鬆弛粗糙。 身體年齡直接飆升到了五十八歲。
整個人透著衰敗感。
呼吸變得渾濁,脊背也彎了下去。
桃夭夭哪裡顧得上看墓碑。
她轉過頭,剛好看到蘇牧變老的整個過程。
嚇得手裡的煤油燈都差點掉地上。
「蘇牧!」
「你在幹嘛?」
「你不要嚇我!」
她衝上前,一把抓住蘇牧的胳膊。
隔著衣服都能摸出那具身體的乾癟。
原本結實的肌肉完全萎縮了。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老成什麼樣了?」
桃夭夭急得直跺腳。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怎麼也想不到,蘇牧會用這種自殘的方式來救人。
蘇牧低頭。
看了看自己枯瘦如柴的雙手。
摸了摸滿是褶皺的臉。
又扯了扯花白的頭髮。
他非但沒慌,反而笑了起來。
「呵呵。」
「還真是。」 他拍了拍桃夭夭的手背。
「你別說,這副模樣,我還是挺懷念的。」
這是他得到系統之前的樣子。
又老又油。
現在重新體驗一把,倒是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哎呀。」
「可惜呀。」
蘇牧看著墓碑,長長地嘆息。
「時光逝去不復返。」
「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他拽了兩句文。
語氣里透著幾分自嘲。 其實他心裡清楚,逆天改命哪有那麼容易。
可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墓碑依舊安靜地立在那裡。
照片裡的江亦瑤還是笑得那麼燦爛。
沒有奇蹟。
什麼都沒有。
那些金色的珠子泥牛入海,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嘲笑著他的不自量力。
蘇牧盯著那張照片。
眼神越來越狠。
他不信。
他不信自己逆天改命得到了系統,卻連自己的女人都救不回來。 這算門子金手指。
要是連心愛的女人都護不住,重回巔峰又有什麼意義?
他站直身體。
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
「提取五十年壽命。」
他一字一頓地說。
嗓音沙啞,卻透著決絕。
這是他最後的底牌。
也是他全部的籌碼。
系統機械的電子提示語重新亮起。
伴隨刺耳的警告語。
警告。 宿主當前壽命已嚴重透支。
再提取五十年,會老得走不動。
甚至會當場死去。
請宿主三思。
切勿自誤。
蘇牧咧開嘴。
露出泛黃的牙齒。
「那又如何?」
他笑得很放肆。
完全沒把系統的警告當回事。
「我只不過是一步一步地,把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親手找回來而已。」
璀璨的金光在蘇牧掌心成型。 刺眼的強光把黑夜照得亮如白晝。
強烈的氣流在大墓前盤旋。
蘇牧那件單薄的外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沒有半分猶豫。
手腕翻轉。
那顆凝聚著五十年壽命的金色珠子脫手而出。
直奔青石板而去。
桃夭夭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
她伸出雙手。
死死攥住蘇牧那乾枯如柴的胳膊。
指甲嵌進布料里。
連呼吸都停滯了。 金珠撞上墓碑。
一圈又一圈的金色光暈蕩漾開來。
把整塊青石板包裹在內。
強光刺眼。
兩人不得不眯起雙眼。
滿懷期待地盯著那團金光。
一秒。
兩秒。
十秒過去了。
金色的光暈開始變弱。
邊緣逐漸潰散。
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夜風裡。 青石板還是那塊青石板。
安靜。
死板。
連一條裂紋都沒有出現。
這最後的豪賭。
輸得徹頭徹尾。
蘇牧盯著那張黑白照片。
胸膛劇烈起伏。
他猛然踏前一步。
指著墓碑破口大罵。
「江亦瑤!」
「你給老子聽好!」 「你要是再不滾回來,老子明天就在你這墳頭支張雙人床!」
「天天帶不同的年輕漂亮姑娘過來!」
「就在你照片前面辦事!」
「讓你天天看著我跟其他娘們勾搭!」
「讓你在下面都戴綠帽子!」
他轉過頭。
一把將桃夭夭拉到身邊。
指著自己的臉頰。
「來!」
「桃夭夭!」
「親我!」
桃夭夭被這突如其來的要求搞懵了。 腦子裡全是大大的問號。
但她管不了那麼多了。
蘇牧這麼做。
肯定有他的道理。
桃夭夭咬了咬牙。
踮起腳尖。
湊到蘇牧跟前。
紅唇在那張滿是褶皺的老臉上重重地印了下去。
發出「吧唧」脆響。
這動靜在空曠的墓地里格外響亮。
就在兩人雙唇分離的剎那。
原本已經歸於平靜的墓碑。 突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
刺目的光柱直衝雲霄。
把周遭的陰霾一掃而空。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
在光柱中緩緩勾勒出輪廓。
紅色的裙擺隨風飄舞。
虛幻。
卻又真實存在。
蘇牧腦海里。
安靜多時的系統提示音瘋狂作響。
「叮!」
「恭喜宿主領悟到年少輕狂的真諦。」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熱血。」
「衝動。」
「不計後果的瘋狂。」
「這才是真正的少年!」
「系統觸發終極獎勵。」
「獎勵一:恢復宿主失去的所有壽命,重返二十歲巔峰狀態。」
「獎勵二:使用壽命寶珠為其鑄造魂魄,結合暗物質能量,幫助江亦瑤以魂魄狀態重生。」
「此狀態將使其成為世間唯一的魂。」
「唯一的靈。」
「不可探測。」
「不可複製。」 「超越常規物理法則的存在。」
「警告!」
「系統消耗過多本源能量。」
「即將強制進入休眠狀態。」
「宿主需在後續生活中,多行年少輕狂之事,積累足夠的能量,方可重新喚醒系統。」
腦海中的幽藍色光幕開始明滅不定。
光線迅速黯淡。
就在面板即將徹底熄滅的尾聲。
界面最底端。
一行極細的灰色小字一閃而過。
「牧青集團,2100年,青梧ai。」
這行字出現得快。 消失得更快。
蘇牧的注意力全在半空中的虛影上。
壓根沒有留意到這個古怪的代碼。
他只感到體內湧入磅礴的生機。
乾癟的肌肉重新充盈。
佝僂的脊背挺得筆直。
花白的頭髮從髮根開始轉黑。
臉上的皺紋被無形的手撫平。
不過喘息的功夫。
他又變回了那個氣血旺盛的二十歲青年。
蘇牧沒有去管身體的變化。
他仰著頭。 死死盯著半空中那道逐漸清晰的紅色身影。
嘴裡反覆咀嚼著系統給出的評價。
「世間唯一嗎?」
他輕聲呢喃。
語調里透著難以名狀的狂熱。
半空中。
江亦瑤的虛影已經完全凝實。
儘管身體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
但五官樣貌。
和照片上那個張揚明艷的女人別無二致。
蘇牧站在原地。
連呼吸都放輕了。 生怕動靜大一點。
就會把這個好不容易弄出來的幻影吹散。
桃夭夭捂著嘴巴。
眼珠子瞪得溜圓。
她看看江亦瑤。
又看看重返年輕的蘇牧。
腦容量已經完全不夠用了。
死人真的能復活。
就算是用一種極其詭異的狀態。
但蘇牧真的辦到了。
這簡直就是活見鬼。
不對。 這就是真見鬼了。
半空中的江亦瑤眼睫毛顫動了兩下。
緩緩睜開雙眼。
眼神起初迷茫。
宛若剛睡醒的人找不到方向。
她伸出雙手。
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指尖。
又低頭看了看隨風穿透身體的樹葉。
迷糊的狀態一掃而空。
換來的是極致的清醒。
她飄在半空。
居高臨下地看著墓碑前的兩人。 最後回過頭。
看了一眼立在身後的青石板墓碑。
和上面自己的黑白照片。
江亦瑤倒吸一口涼氣。
雙手抱頭。
發出驚天動地的驚呼。
「臥槽!」
「老娘怨念太深,真成鬼魂了?」
她飄在空中轉了兩圈。
紅裙翻飛。
「完了完了完了!」
她語調悲憤交加。 「我成這副鬼樣子。」
「以後老公跟別的女人在床上翻雲覆雨的時候。」
「我是不是連攔都攔不住?」
「我只能飄在天花板上。」
「屈辱地看著現場直播?」
她越說越激動。
半透明的身體都在發抖。
「這算什麼事啊!!」
江亦瑤低頭。
摸了摸自己虛無縹緲的身體。
手掌直接穿過了胸口。
她抬起頭。 表情變得極其嚴肅。
「不過話說回來。」
「老娘現在是阿飄了。」
「能裝逼嗎?」
墓地里迴蕩著她連珠炮般的質問。
蘇牧站在原地。
臉頰上的肌肉瘋狂抽動。
剛醞釀出來的生離死別的情緒。
被這娘們幾句話砸得稀碎。
江亦瑤這腦迴路。
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清奇。
桃夭夭也聽得瞠目結舌。 她老婆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