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百川完全沒察覺到肩膀上的涼意。
他的注意力全被手機屏幕吸走了。
視頻里,江雅真扯著嗓子嚎了一嗓子。
「爸!」
「你先別掛呀!」
這動靜震得手機喇叭都破了音。
江百川剛抬起的手指僵在半空。
「咱們得商量個章程出來,怎麼才能讓蘇牧回心轉意啊?」
江雅真在屏幕那頭急得直撓頭。
「他現在根本不理我。」
「我不管幹啥,他都拿我當賊一樣防著,看我的眼神跟看仇人沒兩樣。」
「這怎麼行?」 她眼珠子骨碌碌亂轉,一個餿主意冒了出來。
「要不這樣。」
「爸你現在就裝病。」
「裝得越嚴重越好,最好是那種下不來床的絕症。」
「然後你把蘇芷苓和蘇拾星都叫回鄉下,扣在你那兒,死活不讓他們走。」
「同時呢,你把蘇牧身邊那些不三不四的狐狸精全擋在大門外頭。」
「就說是家醜不可外揚,不許外人摻和。」
「這樣一來,不就給我和蘇牧騰出獨處空間了嗎?」
江雅真越說越興奮,兩眼直放光。
「等到我們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感情培養到位了,生米煮成熟飯。」
「你的病再奇蹟般地痊癒。」
「你看這招怎麼樣?」 她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江雅真心裡有底。
用常規手段,她肯定是鬥不過那些圍在蘇牧身邊的女人的。
但她手裡捏著兩張王牌。
第一,她是兩個孩子的親媽。
第二,她長了一張和死去姐姐江亦瑤一模一樣的臉。
就憑這兩點,她就敢橫著走。
離婚了又咋樣?
只要她勾勾手指頭,裝出幾分溫柔小意。
蘇牧那個念舊情的軟骨頭,還不是乖乖回到她碗裡來?
江百川聽得直皺眉頭。
這丫頭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別扯淡了。」
他毫不客氣地回絕。
「這算什麼餿主意?」
「大人的破事,別把孩子往裡頭攪和。」
「我外孫子和外孫女都在念大學,正是要緊的時候。」
「你這麼一鬧騰,把他們騙回來扣著,學還上不上了?」
「這不是胡鬧嘛!」
江百川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這種缺德事,他干不出來。
江雅真見親爹不上套,急得直拍大腿。
「爸你糊塗啊!」
「你根本不清楚情況有多嚴重!」 「蘇牧給拾星找的那幾個後媽,全是一幫蛇蠍心腸的毒婦!」
她指天誓日地控訴。
「其中有一個,暴力狂一個,動不動就拿磚頭往拾星腦袋上砸!」
江雅真這話倒是不假。
只是她隱瞞了那是一塊金磚的事實。
「還有芷苓。」
「被一個染著粉毛的精神小妹帶壞了!」
「整天跟著人家混社會,抽菸喝酒打架,什麼不良嗜好都學會了!」
「你忍心看著你外孫外孫女被這幫女人毀了嗎?」
江百川眼角抽搐了兩下。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呢?」 「你這丫頭從小撒謊就不打草稿。」
「你那眼珠子一轉,我就明白你要放什麼屁。」
「蘇牧是什麼人我比你清楚,他能由著別人欺負自己孩子?」
「行了行了,越扯越離譜。」
「這事我幫不了,你自己惹的爛攤子自己收拾。」
「我掛了。」
他說著就要去按紅色的掛斷鍵。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屏幕里的江雅真變了臉。
她收起了那副刁蠻任性的嘴臉。
眉眼微微低垂,嘴角抿出一個溫婉的弧度。
連眼神都變得柔情似水。 這副神態。
簡直和她死去的雙胞胎姐姐江亦瑤如出一轍。
「爸爸……」
她輕喚了一句。
嗓音壓得極低,透著幾分吳儂軟語的嬌憨。
這正是江亦瑤生前最愛用的撒嬌口吻。
「那你到底幫不幫我嘛?」
江雅真眼眶微紅,楚楚可憐。
「我這輩子,就認準蘇牧這一個男人了。」
「沒有了他,你說我這後半生可怎麼活呀?」
「你就心疼心疼女兒吧……」
江百川握著車把的手猛地一抖。 電動車在土路上畫了個蛇形。
他直愣愣地盯著屏幕。
腦子裡一陣恍惚。
太像了。
這神態,這語氣。
簡直就是老大亦瑤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
江百川這輩子有兩個女兒。
但他偏心。
他最疼愛的,永遠是那個溫柔懂事、早早病逝的大女兒江亦瑤。
那是他心頭永遠的痛。
看著小女兒頂著大女兒的臉,用大女兒的語氣哀求。
江百川的心防土崩瓦解。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渾濁的老眼裡泛起水光。
「造孽啊。」
他喃喃自語。
「行行行。」
「我幫,我幫還不行嗎?」
江百川妥協了。
「就這一次。」
「下不為例。」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決定。
「只能委屈一下蘇牧了。」
「不管他現在過得多好。」 「你才是我的親生女兒,打斷骨頭連著筋。」
「我總不能看著你流落街頭。」
這話一出。
周圍的空氣驟然降溫。
原本掛在天邊的半輪殘月,被一團不知從哪飄來的烏雲遮了個嚴實。
野地里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連風都停了。
靜得能聽見電動車輪胎碾過碎石的嘎吱聲。
搭在江百川肩膀上的那雙蒼白的手。
手指慢慢彎曲。
一點一點。
死死地捏緊了。 刺骨的寒意透過薄薄的外套,直接鑽進骨頭縫裡。
江百川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
「臥槽嘞。」
他縮了縮脖子。
「這荒郊野嶺的,怎麼有人在捏我肩膀呢?」
他一邊嘀咕,一邊騰出一隻手,往自己右邊肩膀上摸去。
空的。
什麼都沒有。
只有衣服上殘留的一片冰涼。
江百川心裡發了毛。
頭皮一陣陣發緊。
後背上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 「活見鬼了。」
他咽了口唾沫,強作鎮定。
「這世上哪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自己嚇自己。」
他連連搖頭,試圖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這條夜路我都走了大半輩子了,連個鬼影子都沒碰見過。」
「肯定是這幾天沒睡好,神經衰弱了。」
嘴上雖然這麼念叨。
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加快。
砰砰砰。
砸得胸腔生疼。
民間有個說法。 走夜路的時候,如果覺得背後有人。
千萬別回頭。
人的肩膀上有兩把火,一回頭,火就滅了。
髒東西就能趁虛而入。
但是。
後視鏡可以看。
鏡子是連接陰陽兩界的通道,能照出肉眼看不見的東西。
江百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車把手上的後視鏡飄去。
電動車那微弱的儀錶盤燈光,勉強照亮了鏡面。
他咽著乾澀的喉嚨。
悄悄地。
一點一點地。 把頭偏了偏。
視線越過自己的肩膀,投向那塊巴掌大小的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