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來到荒蕪院子的後院，一片花叢的中央。
蕭綾才止住腳步，欲言又止的指向花叢中心，那被無數花朵環繞了一個小土丘。
「蘭姑姑在八千年前便已經化道了。」
「她來到靈海城時便已經重傷……」
聽著蕭綾的言語，李芸卿下意識的閉上了雙目。
早在踏足這個小院之時，她心中便有了不好的預感。
只因這小院的布局，竟然與她當年在青州的閨閣極為相似。
若小蘭還活著，那必然不可能讓這樣的小院，荒廢如此。
而且她眼前那些虛無縹緲，幾欲消散的因果線，也盡皆匯聚在這個小院。
在地脈深處，她甚至感受到一股共鳴。
那是伴生靈寶引發的共鳴。
「蘭姑姑曾救過我的命……還教導過我修行，是我心中最敬重之人。」
少女蕭綾低聲開口。
李芸卿聞言緩緩睜開雙目，一眼便看到那片土丘前的祭品。
她沒有多言，神情極為平靜，唯獨那一雙眸子之中，有著一縷無法言語的悲慟。
「轟！」
下一刻，無形的意志落下，整個小院的時空瞬間被李芸卿主宰。
無盡時光倒流，曾經的痕跡，如同電影畫面一般，倒映在她眼中。
她看到小蘭極為虛弱，身體、真靈之中，盡皆瀰漫著時空亂流之力，無時無刻都在侵蝕著她。
她看到小蘭每日與藥相伴，總是端坐在小院之中，看向九天十地的方向，眸子裡滿是懷念與祈禱。
她也看到眼前的少女，只有兩三歲模樣，時常來小院之中與小蘭說話，同行了還有一位女子，模樣與少女蕭綾有些相似。
顯然，那應該是蕭綾的母親。
她更看到每到夜間時分，小蘭房間之中便傳來一陣陣的乾咳之音。
時而更是夾雜著血色。
小蘭傷的太重了。
能從那時空亂流之中走出，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就連那枚可以洞穿時空的符文，也早已消失不見。
「你到底在等誰？」
李芸卿耳邊響起一道女聲，正是蕭綾的母親。
她一邊熬藥，一邊看著斜靠在門框上的小蘭，滿臉心疼。
「等我家小姐啊，她一定能找到我的。」
「每多活一日，便多一分見到她的希望！」
小蘭聲音極低，但卻在竭盡所能的活著。
「苦不苦，蘭姑姑，給你蜜餞！」
兩三歲的蕭綾，拉著小蘭的手掌，把一塊蜜餞輕輕放到小蘭嘴中。
小蘭嘴角輕抿，眸子裡閃過一縷縷悵然：「當年的小姐最怕苦了，也最愛吃甜點。」
「尤其是馬蹄糕，小姐的大哥便是從我這裡知道小姐最喜歡的甜點。」
「從那以後，小姐的大哥每次出門回來，總會給小姐帶上一包。」
想到這裡，小蘭眸子裡閃過一縷悲痛：「不知道小姐過的怎麼樣？」
「不知道她是不是還經常熬夜。」
「我不在身邊，誰給她梳頭、打理衣裙？」
說著說著，小蘭眸子裡便無聲流下了淚水，竟然靠著門框，沉沉的睡去。
絲絲縷縷的時空亂流之力，在她身體真靈之中流淌。
哪怕睡去後，眉頭都緊緊的皺在一起。
「噓，小聲點，別打攪姑姑！」
那道溫和的女聲開口，告誡道：「當年生你時，遇到了納蘭家的殺手。」
「若不是你蘭姑姑從天而降，一道雷霆把他們劈死，我和你早就死了。」
「你要記住，以後一定要好好報答孝敬蘭姑姑。」
「她啊，命比我還苦！」
「本源世界那麼大，怎麼可能等到一個毫無音訊的人？」
「哎……」
女聲長嘆，眉眼間同樣帶著無盡的憂愁與病態。
「娘親放心，我一定會的！」
少女蕭綾開口說著。
可李芸卿此刻已經看不清了，她眸子裡同樣有著淚光流淌。
小蘭只是真仙，被時空之力侵蝕，所經歷的折磨與病痛，超乎想像。
而且不是仙帝，根本無法拔除。
這才是最讓李芸卿揪心之處。
「小姐，誰能想到當初一別，竟是永別？」
「我撐不住了。」
「我等不到你來了！」
「我有負顧淵、李朔少爺所託，更有負纖纖、元清姐姐以命為我爭取的這一線生機。」
「我真的撐不住了，小姐你到底在哪？」
院子中，小蘭神思恍惚，整個人扭曲成一團。
對於真仙來說那宛若刮骨毒藥的時空之力，再也無法壓制，從她身上洶湧而出。
那一刻，小蘭那虛弱的身體，如同被無數利刃撕裂了一般。
所有的血肉、包括真靈，盡皆化作光雨，融入了這片小院的時空之中。
「小蘭！」
「蘭姑姑！」
蕭綾以及其母親看著這一幕慟哭，卻無可奈何。
時空亂流之力，哪怕是仙王都會被侵蝕至死。
這也是一些仙王被放逐到時空之中，為何充滿絕望與恐懼。
那種侵蝕比之千刀萬剮還要可怕，能把一個人的血肉、骨骼、甚至是真靈，都分割成億萬份。
最終逝去之時，屍骨不存，真靈泯滅。
「小蘭，我來晚了！」
李芸卿輕喃，聲音卻好似被無盡的水流堵住，模糊不清。
「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們就這麼逝去的。」
「我保證，我絕不會！」
「還有那不死帝君，我會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可怕的怒火與殺意，如同凶魔一般，從李芸卿身上洶湧而起，四周的時空都在無聲的崩潰。
這一刻，李芸卿覺得這世間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看著自己身邊的人，一個個逝去，她心中所剩下的唯有復仇。
以及不顧一切，哪怕讓本源世界破滅，也要讓那些人一個個歸來。
「不死帝君！」
李芸卿心底的殺意，如同魔焰升騰，燒灼著她的心臟。
若不是有著各種特性加身，她或許根本無法保持現在的清醒。
「呼！」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色都暗了下來，李芸卿才長呼一口氣，轉身看向一旁的蕭綾。
感受著那股可怕的殺意與怒火，此刻又看到李芸卿那冰冷如雪的目光，蕭綾整個人都微微一顫。
她才八千多歲，放在本源世界之中，只能算是一個小孩子。
從小又被蕭家保護，何曾見過這樣可怕的殺意與目光。
此刻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蘭姑姑騙她，她家小姐絕不是一個好相與之人。
比之那些混沌凶獸都要可怕千倍萬倍。
「小蘭走時，是你們在身邊無微不至的照料，我欠你一個人情！」
「你想要什麼？」
李芸卿開口，語氣之中都帶著濃濃的淡漠。
像是在強行壓制著心中的情緒。
事實也確實如此，若不是有著前世的記憶，以及那各種是非的認知。
或許在她剛剛得知一切之時，便讓整個靈海城為小蘭陪葬了。
她此刻還能保持如此平靜的神態，全靠她多年的修養。
「蘭姑姑救過我的命，我照顧她，祭拜她，都是應該的，我什麼都不要！」
蕭綾宛若被嚇破了膽。
雖然依舊強行想要保持平靜，但那身體的顫慄，早已出賣了她。
「我會在此地住下，給你萬年時間考慮。」
「萬年之後我會離開。」
一語言罷，李芸卿衣袖一揮，蕭綾的身影瞬間消失在此地。
而後李芸卿沒有閒著，她看著整座小院的雜草與荒蕪，以及小蘭墳周的那片盛開的極艷的花朵。
「小蘭，等著我！」
沉默良久，李芸卿其低聲輕語，並邁動腳步，一點點的清理著四周的一切。
院子外的車輦上，蕭綾的身影猛然一顫，待看清四周的模樣，連忙開口道：「快，回家！」
「還有，別讓任何人靠近這裡！」
想到剛剛李芸卿所爆發的氣息，一旦惹怒，後果怕是難以想像，蕭綾忍不住告誡著。
待到車輦走出那個小院，蕭綾才緩緩的鬆了一口氣。
腦海中更是浮現出當初蘭姑姑的言語，此刻仔細一想，又瞬間恍然。
那位芸卿小姐性子，已經算是極好了。
換成任何一個人如此暴怒，必然會引發一場災難。
可那位芸卿小姐卻極力壓制，哪怕殺意與怒火沸騰，也沒有傷她絲毫。
比起那些一點就炸，一刺就亂的混沌魔神來說，這種已經算是極好極好的了。
「芸卿小姐與蘭姑姑來自同一個地方。」
「又皆是女子，沒有勢力庇佑，在這本源世界必然經歷了許多苦難。」
「能夠在盛怒與殺意之中，不傷我絲毫，已經很難得了。」
蕭綾輕語，想到李芸卿那一身威壓，以及那無處不在的意志威能。
她心中終於升起了一個念頭，這是一場天大的機緣。
若是有著如此強大的靠山，蕭家必然可以擺脫所有困境，並真正的成為靈海城的天。
「回去與父親商議一下！」
小院中，李芸卿收拾好一切，再次來到那片土丘旁。
其中沒有小蘭的屍骨，只有一些衣物。
她沒有多言，而後探手向著地下猛然一抓，無形的意志瞬間浩蕩。
下一刻，隱在地脈深處的生死輪迴簿，直接從地脈之中升起，落在李芸卿手掌之中。
看著手中的生死輪迴簿，李芸卿心頭悸動，緩緩翻開。
在看到其中蘊含的百多道真靈烙印之後，她終於鬆了口氣。
「不會等太久的！」
「我會讓你們一一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