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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之前是師 現在是父

2026-03-04 07:53:40 作者: 一隻屁屁

  周六傍晚五點半,方敬修的車停在東城區一條安靜的街道上。

  這裡沒有商鋪,沒有行人,只有兩排高大的法國梧桐,枝葉在初冬的風裡輕輕搖晃。

  街道盡頭是一道灰色的大鐵門,門旁立著一塊不起眼的牌子,上面有紅五星。

  沒有門牌號,沒有標識,但方圓五百米內,沒有一輛計程車敢停。

  門口站著兩個年輕武警,穿著筆挺的制服,腰間的槍套在路燈下反射著冷光。

  旁邊是一個小小的崗亭,玻璃窗里坐著一位值班的警衛,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一排監控屏幕。

  方敬修走到門口,站定。

  武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表情,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方敬修從口袋裡掏出工作證,遞過去。

  武警接過,對著他的臉仔細比對了兩秒,然後遞還。

  「方司長,請。」

  鐵門無聲地滑開。

  方敬修走進去。

  裡面是一個安靜的小區,六棟六層的紅磚樓錯落有致地排列著。

  樓與樓之間是修剪整齊的冬青和草坪,偶爾有一兩個老人在散步。

  每棟樓的單元門口,都站著一名穿著便裝的警衛。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喧譁,只有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

  方敬修走到最裡面那棟樓,單元門口的警衛看了他一眼,沒有攔。

  三樓,左手邊。

  門是老式的防盜門,漆面斑駁,但擦得乾乾淨淨。門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是幾年前春節貼的。

  方敬修按了門鈴。

  過了好一會兒,裡面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

  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

  他穿著深灰色的羊絨衫,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依然清亮,帶著幾分當年的銳利。

  他叫黃澤山,前發改委副主任,方敬修剛進發改委時的頂頭上司,也是手把手帶他的恩師。

  當年方敬修競爭處長的時候,最難的那局,都是黃澤山幫他破的。

  當時有人想把他擠下去。

  這位領導在黨組會上拍了桌子:「我不管他背後是誰,我就問一句,方敬修幹得怎麼樣?他幹得好,就該上!」

  

  那一局,是他贏的。

  如今黃澤山退下來七年了,一直住在美國加州。

  真正的字正腔圓普通話 家住賓夕法尼亞。

  正常人都知道,水是從底下開始熱,接著再是上面的,可是有的人認為是從上面開始沸騰,事實上從上面加熱上面的水只會蒸發,蒸發的水去哪裡了呢,原來是跑去鍋外了。

  「敬修?」黃澤山愣了一下,目光里閃過一絲亮光,「你怎麼來了?」

  方敬修笑了笑,把東西往上提了提。

  「來看看您。」

  黃澤山看著他手裡的東西,沉默了兩秒。

  「進來吧。」

  客廳里擺著一套老式的紅木沙發,茶几上放著一份翻開的報紙,旁邊的菸灰缸里有兩個菸頭。

  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合影,是當年發改委某個重要會議的集體照。

  方敬修一眼就看到了年輕的自己,站在最後一排最邊上。

  前排正中間,是黃澤山,意氣風發。

  黃澤山指了指沙發:「坐。」

  方敬修把東西放在茶几旁邊,在沙發上坐下。

  黃澤山在他對面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

  「剛從上滬調研回來?」他問。

  「嗯,周三剛落地。」

  「那個能源數據共享平台的項目,聽說卡住了?」

  方敬修點點頭。

  黃澤山看了他一眼。

  「有辦法了?」

  「有了。」方敬修說,「這幾天應該就能推下去。」


  黃澤山沒再問,只是點了點頭。

  他知道方敬修的本事。

  既然說有辦法,那就是真的有辦法。

  「敬修,」他忽然開口,「你現在手裡的事,也比我當年那會兒還多。能來看我,有心了。」

  方敬修搖搖頭:「老師,您這話說得……」

  「我說的是實話。」黃澤山打斷他,「退下來幾年了,能記著我的人,十個手指頭數得過來。那些當年天天往我辦公室跑的,現在連個影子都見不著。」

  「老師,以前我敬的是領導。」

  黃澤山看著他,等著下文。

  「但是現在,」方敬修說,「我看望的是家人。」

  黃澤山愣住了。

  方敬修繼續說:

  「師父師父,以前是師,現在為父。」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

  父者,庇護扶持托舉。

  對他來說,這位老人,既是師,也是父。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黃澤山看著他,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

  「敬修……」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偏過頭,看向窗外。

  過了很久,他轉回頭,聲音有些沙啞。

  「敬修,我這一輩子,帶過不少徒弟。能說出這句話的,你是第一個。」

  方敬修沒有說話。

  黃澤山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欣慰,也有一絲感慨。

  「說吧。到底什麼事?」

  方敬修沒有直接回答。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東西,又看了一眼黃澤山。

  「老師,您兒子黃濤,現在還在公安那邊?」

  黃澤山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在。」他說,「市局刑偵總隊,支隊長。」

  方敬修點點頭。

  「幹得怎麼樣?」

  黃澤山沉默了兩秒。

  「還行吧。」他說,「幹了十多年了,案子辦了不少。但你也知道,公安系統,和平年代,哪有那麼多大案要案。能破幾個大案,就算成績了。可大案要案,哪有那麼容易碰上。」

  他頓了頓。

  「他那個位置,往上走一步,難得很。」

  到了黃濤這個級別,再往上就是分局副局長,局長,已經不再是背景的問題了。

  能走到這一步的人,誰沒有背景?

  你有一個副部級的爹,我有一個正局級的舅舅,他有一個在部里的老領導。

  背景人人都有,誰也不比誰差多少。

  真正決定誰能往上走的,是政績。

  是實打實的、能拿得出手的、能寫進檔案里的、能在系統內引起震動的大案要案。

  黃濤缺的就是這個。

  這些年他破的案子不少,盜竊、搶劫、詐騙、甚至有幾個命案。

  但這些都是常規案件,辦得再好,也只是履職盡責,不是重大立功。

  沒有重大立功,就只能在支隊長這個位置上熬。

  熬資歷,熬年限,熬到上面的人動了,空出位置來,才有機會往前挪一步。

  但挪一步之後呢?

  還是繼續熬。

  這就是和平年代的公安系統。

  沒有大案,就沒有政績。

  沒有政績,就只能靠年頭。

  方敬修聽著,沒說話。

  黃澤山看著他,忽然問:

  「你問這個幹什麼?」

  方敬修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茶几上。

  黃澤山看著那個檔案袋,沒有動。

  「什麼東西?」

  「白家案的完整證據鏈。」方敬修說,「朱安強從天使島帶回來的。視頻、照片、交易記錄、人員名單,足夠把白家從上到下全送進去。」


  黃澤山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白家。

  他當然知道。

  那個盤踞雍州幾十年的家族,涉及d孕、洗錢、器官買賣、兒童x剝削。

  多少人想動他們,多少人動不了。

  他拿起檔案袋,抽出裡面的文件。

  只看了第一頁,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越往下看,眉頭皺得越緊。

  看到第三頁,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方敬修。

  「這東西,你哪來的?」

  方敬修沒有回答,只是說:

  「老師,您覺得,這個案子如果破了,夠不夠讓黃濤往上走一步?」

  黃澤山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夠。

  白家這個案子,涉及兒童x虐、跨國犯罪、暗網平台,隨便哪一條拿出來,都是震動全國的大案。

  如果黃濤能參與進去,能立功,那升遷就是順理成章的事。

  「但是,」他放下文件,看著方敬修,「這東西在你手裡,你為什麼不自己用?」

  方敬修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說:

  「老師,我手裡的事已經夠多了。這東西在我手裡,也就是個證據。在黃濤手裡,是政績。」

  黃澤山盯著他看了很久。

  「敬修,」他緩緩說,「你這份禮,太重了。」

  方敬修搖搖頭。

  「老師,我剛才說了,您是我的家人。」

  黃澤山沉默著。

  他知道方敬修不會無緣無故送這麼一份大禮。

  這份禮背後,一定有什麼交換條件。

  他等著方敬修開口。

  但方敬修沒有開口。

  他只是端起茶几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著。

  黃澤山看著他,忽然笑了。

  「敬修,」黃澤山說,「你這一手,跟誰學的?」

  方敬修裝傻:「什麼?」

  「不開口,等我開口。」黃澤山說,「明明有求於我,偏不先說。先把禮送了,把情表了,把話說到位了。然後等著我主動問你,你需要什麼。」

  他搖了搖頭。

  「你小子,比當年精多了。」

  方敬修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絲被看穿的坦然。

  「老師教得好。」

  黃澤山瞪了他一眼。

  「少來這套。」他頓了頓,「說吧,你到底想要什麼?」

  方敬修放下杯子。

  「老師,廣電那邊,您有個小舅子吧?」

  黃澤山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是說……劉長河?」

  方敬修點點頭。

  劉長河,廣電總局副局長,分管政策法規司、宣傳司等多個核心部門。

  「你想找他辦事?」黃澤山問。

  方敬修搖搖頭。

  「不是找他辦事。」他說,「是想讓他……給個機會。」

  黃澤山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老師,」方敬修緩緩說,「我這邊有個人,在廣電政策法規處。是個小姑娘,叫陳諾。」

  黃澤山聽著,沒插話。

  「她幹得不錯。」方敬修說,「協調組的事,她扛下來了。審查科的事,也幹得漂亮。但是……」

  他頓了頓。

  「她缺個機會。」

  黃澤山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瞭然。

  「你想讓她幹什麼?」

  方敬修想了想,說:

  「老師,劉局長那邊,最近有沒有什麼……特別難的事?」

  黃澤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倒是會挑。」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方敬修。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

  「我聽他提過最近廣電那邊,最近確實有個大麻煩。」他說,「中宣部牽頭,要搞一個全國性的文化安全專項治理。廣電是主要執行單位之一,劉長河是牽頭人。」

  他轉過身,看著方敬修。

  「這個專項治理,涉及十幾個省市,牽扯幾十個部門,動的是真格的。不是以前那種走過場,是要真刀真槍地查、真刀真槍地改、真刀真槍地追責。」

  他頓了頓。

  「劉長河現在最缺的,就是能幹事的人。不是那種會寫材料的,是會查、會挖、會斗的那種人。」

  方敬修聽著,眼睛慢慢亮起來。

  「老師,您覺得,那個小姑娘,能行嗎?」

  黃澤山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你捨得?」

  方敬修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這種專項治理,」黃澤山說,「是真刀真槍。不是她以前那種協調組小打小鬧。進去的人,會被各方勢力盯著,會被各種人算計,會被明槍暗箭追著打。一不小心,就會萬劫不復。」

  他看著方敬修。

  「你捨得讓她去?」

  方敬修沉默了。

  很久之後,他開口:

  「老師,我不捨得。」

  黃澤山等著他繼續說。

  「但是,」方敬修說,「我教會她走路,不是為了讓她永遠扶著我的手。」

  他頓了頓。

  「是為了讓她有一天,能跟我一起跑。」

  黃澤山看著他,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說:

  「跑起來,就可能摔。」

  「摔了,我再教她怎麼爬起來。」方敬修說,「我讓她摔一萬次,再教她第一萬零一次。」

  黃澤山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方敬修,目光里有一絲複雜的東西。

  「敬修,」他說,「你這次做事,不像你的風格。太衝動了。」

  方敬修愣了一下。

  黃澤山繼續說:「你把白家案的證據交出來,換我兒子晉升;你讓我給劉長河打電話,讓那個姑娘進專項治理。這兩件事,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你都可能被反噬。這不是你以前的風格。你以前做事,從來不留把柄,從來不冒風險。」

  方敬修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老師,」他說,「人活著,總要為了一些事或者一些人,衝動一兩回。我很慶幸能遇到讓我衝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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