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夜。
幽州城飄起了六月份的第一場雨。
雨絲細密，將整座幽王府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霧之中。
屋檐銅鈴在風中輕輕作響。
廊下燈籠搖曳，光影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碎成一片迷離的金。
秦夜獨坐書房，手邊是今日新呈上的一批卷宗。
關於上古碑文的拓本，關於某座廢棄洞府的方位記載。
關於一位早已湮滅在歲月中的修士留下的隻言片語。
掩日回報，天機閣的蹤跡依然沒有打探到。
天機閣在迴避什麼，又或者這本就是天機閣主慣常的行事風格。
他只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
秦夜並不急躁。
他已習慣等待。
雨聲潺潺。
他擱下卷宗，將案角那隻青鸞玉簪拿在手中。
葉晚吟今夜沒有來。
白日裡她陪他用了晚膳。
臨走時說，今夜要去佛堂為殿下祈福，明日再過來。
秦夜知道她不是信佛之人，卻也沒有戳破。
她只是見他連日勞累，想讓他早些歇息。
他將玉簪放回案角，正欲起身。
忽然，他動作頓住。
書房內，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呼吸。
那呼吸極輕極淺，與窗外的雨聲、風聲融為一體。
若非秦夜修煉《帝龍仙聖訣》後神識遠超同境，幾乎無法察覺。
他沒有立刻動作，甚至沒有抬頭。
只是將手從玉簪上收回，淡淡道：
「既來了，何不現身？」
話音落下的剎那，書房角落的陰影中。
一道蒼老的聲音帶著幾分悠然，緩緩響起：
「殿下修為精進之速，當真令老朽驚訝。」
「上次相見，殿下尚是天人，短短數月，竟已踏足武聖之境。」
「十八歲的武聖。」
老人輕輕嘆了一聲，嘆息裡帶著歲月沉澱後的複雜：
「此界千年來，老朽從未見過第二個。」
燭火微微搖曳。
佝僂的身影，自虛無中緩緩浮現。
那是一個看起來極為普通的老人。
滿頭銀髮，用一根烏木簪隨意挽著。
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被窗縫滲入的夜風拂動。
秦夜看著他。
他也看著秦夜。
片刻後，老人笑了一聲：
「殿下尋找老朽尋得如此著急，老朽若再不來，倒顯得不識趣了。」
秦夜沉默片刻，開口道：
「三日前，本王麾下李白說，他突破武聖圓滿後。
以劍意試探天穹，觸及一道屏障。」
「那屏障浩瀚古老，非人力所設。
他說，此方天地——有缺。」
天機老人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秦夜繼續道：
「本王同樣有這種感覺。
修煉至深處，神魂偶爾會觸及某種感應，極遙遠，像是來自天外。」
「武聖圓滿，究竟是不是此方武道的盡頭？」
「武聖之上，還有沒有路？」
窗外雨聲瀟瀟。
燭火輕輕跳動。
天機老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頭看著拐杖上那隻閉目的玄龜。
蒼老的手輕輕撫過龜甲紋路。
動作緩慢且專注，像是在撫摸一段久遠的記憶。
良久，他開口了。
聲音蒼老，從歲月深處傳來。
「殿下問的這兩個問題，老朽可以回答。」
「但老朽的回答，未必是殿下想聽的答案。」
秦夜平靜道：「說。」
天機老人緩緩抬起頭，眼眸在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慈和與玩味，變得深邃。
倒映著燭火，也倒映著某種難以言說的蒼涼。
「武聖之上，當然有路。」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只是這條路，在這片天地，是斷的。」
秦夜目光微凝。
天機老人用拐杖點了點地面：
「殿下可知，你我腳下這片土地，在十萬年前，叫什麼？」
秦夜未答。
老人自己給出了答案：
「它叫中天大陸。」
中天大陸。
秦夜咀嚼著這四個字。
忽然間，許多破碎的線索如拼圖歸位，在他腦海中拼合。
他低聲念出古卷上的殘句。
天機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一絲讚許：
「殿下已查到這一步了。」
他頓了頓，緩緩道：
「十萬年前，此界曾有六塊大陸，靈脈貫通，武道昌盛。
修士跨境而游，強者層出不窮。」
「彼時的武聖，是真正的聖境。
聖境之後，有至尊、有大帝……層層遞進，直指仙道。」
秦夜靜靜聽著，面上不動聲色。
武聖——只是起點。
「那時，中天大陸是六塊大陸中最強盛的一塊。
萬宗林立，強者如雲。
萬魔天碑、神劍宗的劍閣、昊天殿的昊天鏡……諸多聖物，皆是那個時代的遺存。」
天機老人聲音漸沉：
「然後，神魔大戰爆發了。」
他沒有細說那場大戰的緣由，只是用最簡練的語言進行概括：
「那是真正的浩劫。
天穹被打穿，大地被撕裂，無數強者隕落。
中天大陸是主戰場，承受的衝擊最為慘烈。」
「當戰爭結束時，整座大陸的靈脈幾乎崩毀殆盡，天地法則支離破碎。」
「倖存者們驚恐地發現，他們被困住了。」
秦夜抬眼：「困住？」
天機老人點頭：
「中天大陸從原本完整的六陸體系中割裂開來，被一道無形的屏障籠罩。
那道屏障是上古大能留下的。
本意是保護殘存的生靈免受外界更恐怖的災劫。
但世代更迭，這道屏障漸漸變成了囚籠。」
他頓了頓：
「更可怕的是，殘破的天地法則無法支撐完整的武道傳承。
武聖之上，每進一步，都需要感悟更精深的天地大道。
但在這片殘缺之地，大道本身就是碎的。」
「於是，此界的武道之路，在武聖圓滿戛然而止。」
秦夜沉默良久。
他想起李白的話：前方並非虛無，也非更高境界，而是——空。
不是無路，是路斷了。
「那此界的武聖，算什麼？」他問。
天機老人苦笑一聲：
「偽聖。」
「或者換個好聽些的說法——半聖。」
他解釋道：
「真正的武聖，需圓滿領悟至少一條完整的天地法則，以此構築自己的聖道領域。
但此界法則殘缺，無法領悟完整法則，只能感悟些殘片。」
「以此為基強行突破的，便是半聖。」
他看向秦夜，目光中帶著幾分複雜：
「殿下麾下那位李白，在這個年紀，能以此界殘缺法則突破武聖圓滿。
其劍道天資，放在十萬年前，也是足以震動天下的妖孽之才。」
秦夜沒有接話。
他沉默片刻，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如何才能離開此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