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雲妃宮。
林婉清正在給秦夢雨扎頭髮。
小姑娘坐在梳妝檯前，銅鏡里映出一張圓乎乎的小臉，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黑葡萄。
林婉清的手很巧，手指翻飛間就將散落的碎發攏成一束，用一根淺藍色的綢帶系好，打了個小小的蝴蝶結。
"好了，雨兒看看。"
林婉清輕輕推了推女兒的肩膀。
秦夢雨歪著頭看銅鏡里的自己，左轉轉右轉轉，綢帶在發尾晃來晃去，她咧嘴笑了：
"娘親扎的真好看！"
林婉清還沒來得及答話，寢殿的門被推開了。
丫鬟站在門口正要通報，秦夜抬手示意她退下，自己走了進來。
秦夢雨最先看到，她從椅子上蹦下來，小跑著沖向門口，兩條短腿倒騰得飛快，淺藍色的綢帶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她撲到秦夜腿邊，仰著腦袋喊了一聲："父皇！"
秦夜彎腰把她抱起來，小姑娘輕飄飄的，身上帶著一股奶香氣。
他單手托著她，另一隻手輕輕颳了一下她的鼻尖："雨兒，最近有沒有想父皇？"
"想！"
秦夢雨使勁點頭，兩隻小手摟住秦夜的脖子，把臉貼在他肩膀上，聲音又脆又甜，
"夢雨可想父皇了，父皇都好幾天沒來看雨兒了。"
秦夜抱著她往裡走，林婉清已經從梳妝檯前站起身，迎了兩步，微微欠身："臣妾給陛下請安。"
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長裙，長發挽了個簡單的髻，臉上未施粉黛，乾乾淨淨的，嘴角帶著笑意。
"免了。"
秦夜把女兒往上顛了顛，"朕路過，順道來看看你們。"
林婉清抿嘴笑了笑，沒拆穿他。
從御書房到她的寢宮，路可一點都不順道。
她轉頭吩咐丫鬟去沏茶備點心，又接過秦夢雨，把她放回椅子上："雨兒別鬧，讓父皇坐下歇歇。"
秦夜在旁邊的軟榻上坐下來，秦夢雨又爬過來，擠進他懷裡，仰著頭嘰嘰喳喳：
"父皇，雨兒最近學會寫字了！娘親教我的，我會寫好多字了，我寫給你看！"
不等秦夜回答，她已經從椅子上滑下去，跑到書桌前，踮著腳尖夠了一支毛筆，鋪開一張紙，歪歪扭扭地寫下一個"雨"字。
寫完後舉著紙跑回來，往秦夜面前一遞："父皇你看！"
字跡歪歪扭扭，橫不平豎不直，筆畫粗細不均，最後一筆還拖了一個長長的尾巴。
秦夢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真的嗎？"
"父皇什麼時候騙過你？"
小姑娘高興得在軟榻上打了個滾，又爬起來，把紙小心翼翼地收起來，說要裱起來掛在牆上。
林婉清在一旁看著父女倆鬧騰，沒有說話，只是端著一盞茶慢慢喝，目光柔得像一汪水。
中午的午膳是在林婉清這裡用的。
丫鬟們端上來幾樣小菜，清炒筍絲、糖醋魚、芙蓉蛋羹、一小碗排骨湯，都是家常菜，但賣相精緻。
秦夜坐在主位，秦夢雨坐在他右手邊，林婉清坐在他左手邊，不時給他夾一筷子菜，又給女兒舀一勺蛋羹。
秦夢雨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嘴角沾著米粒，含糊不清地說："父皇，下午能陪雨兒玩嗎？"
秦夜拿帕子給她擦了擦嘴角："想玩什麼？"
"想玩……"她歪著頭想了半天，"想玩捉迷藏！"
林婉清在旁邊輕聲說："雨兒，父皇下午還有政務要處理。"
"沒事。"
秦夜擺擺手，"下午沒什麼要緊事，陪她玩一會兒。"
秦夢雨高興得差點從椅子上跳下來，被林婉清按住了。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秦夢雨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一會兒講她養的小兔子昨晚上跑丟了後來找到了，
一會兒講她跟秦夢月搶一塊桂花糕結果兩人扯來扯去糕點碎了一地，最後誰也沒吃成。
吃完午膳，秦夜把秦夢雨叫到身邊，從懷裡摸出一枚玉佩。
玉佩通體瑩白，觸手溫潤，上面刻著一朵小小的蘭花圖案，邊緣鑲嵌著一圈極細的靈紋，在光線下泛著淡金色的微光。
"來，這個給你。"
秦夢雨雙手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仰頭問："父皇，這是什麼呀？"
"護身的，你戴在身上，修煉的時候能靜心凝神。"
秦夜說，"還有裡面的靈紋，遇到危險會自動護主。不過你用不上，大周境內沒人敢動朕的女兒。"
秦夢雨雖然年紀小，但也聽明白了這是好東西。
她小心翼翼地把玉佩掛在自己脖子上，又摸了摸，然後撲進秦夜懷裡，在他臉上響響地親了一口："謝謝父皇！"
秦夜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臉蛋，手感軟乎乎的，小姑娘的臉被他捏得變了形也不躲，反而咯咯地笑。
秦夜鬆開手，她又湊過來讓捏另一邊，林婉清在旁邊看得直搖頭。
玩了大半個時辰的捉迷藏。秦夢雨藏了好幾次，每次都藏在同一個地方——床帳後面，露出半截裙擺。
秦夜每次都裝作找不到，繞著寢殿轉好幾圈，她才從床帳後面跳出來："父皇笨！雨兒在這裡！"
最後一次，秦夢雨從床帳後面鑽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突然仰著腦袋說："父皇，雨兒去找哥哥他們玩啦！"
秦夜挑了挑眉："不玩了？"
秦夢雨眨巴眨巴眼睛，瞅了瞅秦夜，又瞅了瞅站在不遠處抿嘴笑的林婉清，然後一本正經地說：
"雨兒要去練字了！娘親說下午要檢查我寫的字！"
這話編的，林婉清明明沒說過。
秦夜看了看女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小姑娘的嘴角憋著笑，小臉蛋紅撲撲的，明顯是鬼靈精一個，已經知道給爹娘留空間了。
他沒有戳破，伸手又捏了捏她的臉蛋："去吧，別跑太快。"
秦夢雨答應了一聲，蹦蹦跳跳地往外跑，跑到門口又回過頭沖他們揮了揮小手：
"父皇再見！娘親再見！"
淺藍色的綢帶在發尾一甩一甩的，小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迴廊盡頭。
寢殿裡安靜下來。
秦夜走到林婉清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肩。
林婉清靠過來，腦袋輕輕抵在他胸口。
窗外的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秦夜的聲音低沉，"雨兒還小，你一個人照顧她，朕也沒怎麼幫上忙。"
林婉清搖了搖頭，聲音輕輕的："不辛苦。
雨兒聽話，也不鬧人，再說了，臣妾是她的娘親，照顧她是應該的。"
她頓了頓，又小聲加了一句："陛下來看臣妾，臣妾就很開心了。"
秦夜低頭看著她，她的耳根有些泛紅。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下去。
林婉清愣了一下，隨即閉上眼睛，雙手攀上他的肩膀，身體微微發著抖。
過了一會兒，秦夜鬆開她，低聲道："陪朕去洗個澡。"
林婉清的耳朵紅透了，但還是嗯了一聲。
寢殿後面的浴池不大，水面上浮著一層淡淡的花瓣，熱水氤氳出霧氣，將整個房間籠罩得朦朦朧朧。
秦夜先跨進去，靠在池壁上，水沒過胸口。
林婉清褪了衣衫，低著頭走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滑進水裡，貼著池壁的另一側坐下。
秦夜看著她泛紅的肩膀，伸手將她拉過來。
溫熱水流裹著兩人，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平穩的心跳。
花瓣沾在她的肩頭，他抬手幫她拂掉，指尖划過她微微發燙的皮膚。
"陛下……"林婉清的聲音有些發顫，"現在還是白天……"
秦夜低頭吻住了她的嘴唇，把剩下的話堵了回去。
浴池裡的水波輕輕晃動了好一陣才恢復平靜。
最後林婉清是被秦夜抱出來的，整個人軟得像一攤水，臉頰紅得不像話，眼睛半閉著，睫毛上還掛著水珠。
秦夜把她放在軟榻上，扯過薄被蓋住她，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歇會兒。"
林婉清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嘴角還帶著一點笑意。
秦夜坐在榻邊，伸手替她把黏在額前的濕發撥開，看著她慢慢睡著。
一個多時辰後林婉清才醒，身上還軟軟的，勉強撐著穿好衣服，頭髮半干地披在肩上。
秦夜已經穿戴整齊，正坐在窗邊喝茶，見她醒了，放下茶杯走過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還難受？"
林婉清臉又紅了，搖了搖頭。
秦夜笑了笑："去叫上她們，今晚吃火鍋。"
傍晚時分，寢殿裡熱鬧起來。
御膳房的宮人抬進來一個大銅鍋，鍋底是鴛鴦的，一半紅湯翻滾著辣椒和花椒，一半清湯飄著枸杞和菌菇。
配菜擺滿了整張圓桌，羊肉卷、牛肉片、蝦滑、豆腐、各種時蔬，滿滿當當堆了好幾層。
葉婉吟挽著袖子在擺碗筷，星畫鳶在調蘸料，月傾凰抱著秦夢希坐在桌邊，林婉清在給秦夢雨系圍兜，燕無雙端著果盤走進來，嘴裡還喊著"讓一讓讓一讓"。
秦安和秦易已經在桌旁坐好了，秦夢月趴在桌邊好奇地盯著咕嘟咕嘟冒泡的紅湯鍋底，秦夢希想去夠桌上的蝦滑被月傾凰按住了手。
秦夜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屋子的人，嘴角微微上揚。
"人到齊了就開吃。"
秦夢雨第一個夾了一筷子牛肉放進鍋里，眼巴巴地看著肉片在紅湯里翻滾變色，
等了一會兒就迫不及待撈起來，呼呼吹了兩口就塞進嘴裡，然後被燙得直吸溜氣。
"慢點吃。"林婉清給她倒了杯涼茶，"沒人跟你搶。"
秦夢雨灌了一大口茶，呼出一口氣："好吃！"
秦易正在偷偷把羊肉卷往辣鍋里塞，被燕無雙發現了，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你多大個人了，還跟妹妹搶？"
秦易縮回手，嘿嘿一笑："我就試試那辣鍋有多辣。"
秦安在旁邊默默給他夾了一筷子清湯里的菜，什麼也沒說，秦易感激地看了大哥一眼，埋頭吃起來。
葉婉吟給秦夜舀了一碗湯放在手邊，秦夜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星畫鳶時不時起身給鍋里添菜，月傾凰幫秦夢希擦了擦嘴角的醬料，林婉清在跟燕無雙說什麼悄悄話，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火鍋的熱氣升騰起來，窗玻璃上蒙了一層白霧。
外面天色暗了，殿內的燭火跳動著，映在每一個人臉上。
"陛下，"葉婉吟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秦夜碗裡，"中極天域那邊的事，最近怎麼樣了？"
秦夜嚼完口中的菜，說："幽冥教這次元氣大傷，短時間翻不起浪了。
不過他們祖地還有底牌，朕派人去查了，等消息傳回來，再做打算。"
葉婉吟點了點頭："陛下心中有數就好。"
燕無雙在旁邊插嘴："那些人也真是的，三番兩次來找麻煩，也不嫌累得慌。"
月傾凰難得接了一句："找死找上癮了。"
一桌子人都笑了。
秦夢雨聽不太懂大人在說什麼，但看到大家都在笑也跟著咯咯笑。
手裡的筷子夾著一片生菜葉，還在往下滴湯，滴在圍兜上也不管，只顧著咧嘴樂。
吃完火鍋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幾個孩子在院子裡玩了一會兒燈籠，就被各自的娘親領回去睡了。
秦夢雨揉著眼睛，被林婉清抱起來的時候還在掙扎："娘親……我還要玩……"
林婉清拍了拍她的背，小姑娘聲音越來越小，趴在她肩頭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月光灑在青石地上，露珠在草葉上泛著白光。
秦夜走在迴廊里，葉婉吟跟在他身側，腳步不緊不慢。
夜風穿堂而過，將她鬢角的碎發吹起來，她抬手攏了一下。
"今晚去臣妾那兒？"葉婉吟的聲音很輕。
秦夜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
葉婉吟的寢殿裡沒有點燈，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床前鋪了一地銀白。
秦夜坐在床沿，葉婉吟站在他身前，幫他解外袍的系帶，動作很慢，手指偶爾碰到他的衣領。
"陛下今天心情很好。"葉婉吟的聲音低低的。
秦夜笑了笑："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頓飯，確實讓人舒坦。"
葉婉吟把外袍疊好放在旁邊，在他身邊坐下。
兩人並肩坐著，誰都沒有說話，只有窗外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秦夜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微涼，但掌心很暖。
過了一會兒他把她拉近，側過身吻住了她的唇。
葉婉吟閉上眼睛，另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指尖陷進衣料里。
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燭火跳了幾下，慢慢暗下去，只剩下月光透過紗帳照在兩個人交錯的身影上。
偶爾有一兩聲低低的說話聲，聽不真切，很快又被夜風捲走了。
第二天清早，秦夜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
陽光透過窗紗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條。
葉婉吟還在睡，側著身，呼吸平穩，髮絲散在枕頭上，嘴角微微翹著，不知道做了什麼好夢。
秦夜沒有吵醒她，輕手輕腳地起身穿好衣服，推門走出去。
院子裡的桂花開了一樹，金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打著旋兒飄落，落在青石地上鋪了一層。
他深吸了一口氣，花香混著清晨的露水氣息灌進肺里。